屋里一时间没有声音。
教练像是被噎住了,连旁边的队友们也都愣了下,没人预料到沈河会说得这麽直白,像冰水泼头。
下一秒,高明远轻轻咳了一声,想缓和气氛,手指还在鼠标边敲着,像是想说点什麽。
但沈河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把注意力投向了屏幕上还未继续播放的录像画面,神情淡淡,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整场复盘沈河都没认真再听,混乱的大脑自动开啓了静音模式。第二场比赛,教练又提到他“指挥听不进去,个人意识太强”,语气有点重,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沈河调整的意思。
可沈河没接,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最後教练摔出一句:“你要是只想打你自己那一套,不如别打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河擡起眼,语气平淡:“行,下场交给你,你来打。”
没人吭声,连键盘敲击声都停了几秒。
不是脾气大,也不是抗拒配合,只是每次听到这些千篇一律的“团队”“纪律”“自我”,都会感到一阵头疼,因为他从小听的都不是这些。
他爸是大学老师,人聪明,读书多,有见识,老家那边也很赚钱,但从来不教条。
那种人你说他是书香门第也行,说他是有钱人家也行,反正他爸总有种从容的气质,不刻薄丶不盛气凌人,说话有点意思,对习惯自我施压的晚辈或学生,总会用幽默的话语让他们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说完还会自己乐一乐。
沈河小时候没太懂,只觉得他爸的幽默挺管用。而面对他,他爸更是纵容,读书不好没关系,大不了高考完扔出国水个学位,读书好就是锦上添花,总之要沈河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开心最重要。
他妈是医生,比他爸忙得多,也更容易累,但从不冲人发火。温柔丶讲道理丶细心,对病人是这样,对家里人也一样,有时候她又会多愁善感,哪怕早就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沈河特别心疼她。
她从不要求沈河必须成为怎样的人,只常常叮嘱一句:“你别太压着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她也总是能第一时间看出来沈河情绪不对,但只会温柔的让他出去走走玩玩,放松心情。
他从来没有因为性格被责难过,也不需要靠表现去讨好谁。
沈河一直觉得,自己拥有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家庭。
不是物质,不是外在,而是那种骨子里流淌出来的安稳感,所以那时候的他甚至会有些可怜陈豫川。
认识陈豫川之前,沈河有一个玩得还行的朋友,後来俩人闹矛盾,看到沈河和陈豫川走得近,对着他就是一阵阴阳怪气:
“又开始对着可怜虫发散你虚假的善意了吗?你一直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你不知道吧。”
“谁父母不如你父母,就一副同情人的姿态,其实骨子里根本看不起任何人。”
“你以为你父母多高尚多伟大,其实所有人都一样。”
沈河记得自己当时根本没接话,只是头也不擡地玩手机,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
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人的话也不全是气话。
他以前确实挺幼稚的,带着一点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看透了人情冷暖,替别人难过,替别人愤怒,可那其实也没多高尚。
人类其实都挺虚假,包括以前的他自己,所以他把自己过剩的同情心全收起来了。
耳边传来一句“沈河”,是周一帆在叫他。
整场复盘已经结束了,人走得七七八八,大家脸色都不太好。
“我请你吃饭吧,聊一会。”
他“嗯”了一声,站起身,动作和往常一样干脆。
周一帆看了他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你想吃啥?”
沈河跟着他走出去,回了一句:“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