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川终于明白沈河那句“我讨厌有人喜欢我”。
他讨厌的不是被喜欢,是讨厌被人类喜欢。
陈豫川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压住了。
他盯着沈河看了几秒,开口:“我一直都知道,你特别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生物。”
沈河擡眼看他。
“半夜跑去拍鸟拍花,说只有那个时间段才能拍到想要的。”陈豫川的声音放缓了,眼神里有种追忆的温度,“有一次我们路过海洋馆,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宣传片,最後没进去。我以为你喜欢,买了票,结果你脸上露出一丝烦躁,我才知道你其实讨厌那个地方。”
沈河的眼神动了动,陈豫川并不是细心的人。
“还有那次,你非要去出海看鲸群,结果运气好,真让你碰上了。”陈豫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回来的飞机上你一直摆弄相机,我问你有什麽好看的,你特别开心,只说它们很聪明很可爱。”
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可爱在哪,只是在想,你看它们的方式,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陈豫川注视着沈河,慢慢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很多人喜欢动物,其实喜欢的是施舍的感觉,一种高等生物高高在上的垂怜。动物一旦展现出原始的本能,就会招致厌恶。”
“然後把这种厌恶说得冠冕堂皇,‘人更重要’‘人是第一位’。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们从来没把动物当回事。”
陈豫川的语气很平淡,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当然动物也一样,兽性丶野蛮丶骨子里克制不住的欲望,确实会让人厌烦。我其实不理解这些。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在我眼里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看向沈河,眼神柔和了一些:“但你喜欢的东西,我就会去在意。”
沈河的呼吸慢了下来,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你看它们,就像在看同伴。”陈豫川慢慢说,“不是怜悯,也不是拯救。你只是觉得,它们和你一样,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他放下手柄,眼神专注,看向沈河:“所以那只猫那只狗总爱跟着你。”
所以我会情不自禁靠近你,全凭本能地喜欢你。
“你走了以後……”陈豫川顿了顿,“我想去收养它们。”
沈河有些意外。
“那只猫你记得吗?看起来很凶,脾气也确实很倔,不爱让人碰。”陈豫川笑了一下,“它喜欢自己来亲近你,但就是不让你摸它。”
沈河想起来了。那只猫总是远远地跟着他们,偶尔会蹭过来,但一伸手就跑。
“後来它快走不动路了,我没费什麽力气就摸到它了,还把它抓回去,找医生来看。”陈豫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是肿瘤,身体状况太差了,熬不过麻醉。就算手术成功,也只能听天由命。”
沈河走之前去喂过那只猫。那时候它的白毛还很顺滑,但身上骨头有点硌手。那是沈河唯一一次抱住它。
原来那时候它就已经生病了。
陈豫川的手指捏紧烟盒:“我最後还是没能把它救回来。但它走之前,我把它照顾得很好,没受太多罪。”
沈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那只狗。”陈豫川继续说,“我找了很多人打听,听说它掉进河里冻死了。有个男生把它捞上来,埋在了公园的树下。”
他擡眼看向沈河:“我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沈河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我去找了那棵树。”陈豫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挖开一看,果然是我送你的那个包。”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给它们买了块墓地。”陈豫川说得很平静,“左右两室的那种,让它们做个伴。”
“也算是把它们和我俩的缘分,画上了个句号吧。”
他没说的是,那块墓地他挑了很久,选在一个能晒到阳光丶还有很多植物的地方。碑上刻着的两个名字,黑色的狗,白色的猫,是沈河以前随口叫的。
照片是以前沈河用他手机胡乱拍的,拍照技术很差,他勉强找到几张不那麽难看的。
沈河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好像这麽多年压在他心头的阴影都被拨散了。
沈河擡起头,眼神比刚才松弛了很多,肩膀也放松了下来:“谢了兄弟。”
陈豫川忍不住想打趣几句缓和气氛:“诶,谢什麽谢。你以前不是说你是它们爸爸,我是它们哥哥吗?大家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