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打了个旋,压着限速去了市医院,俞奏排队领单子,全程陪同,除了检查的那十分钟。
报告结果出的很快,历历拿到单子,平静地接受了结果是未孕,冲俞奏露出一个让人更加不放心的笑:“太好了。绘声不会同意要的,如果真的怀孕了,打掉也要占用绘声的时间。回家吧。”
历历想将报告单撕开,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丧气地垂手。
俞奏接过她手里的报告单:“给我处理吧。”
历历又讲:“请你保密好吗?我不想绘声觉得我又严重了,不管是呕吐,还是幻觉,我都不想她有这样的认为。”
“好的,师母。这是我和你关于老师的秘密。”
历历又笑了,弯弯的眼睛眯起来,头微微一歪,卷卷的刘海遮住她的左眼。
以前还只是讲师的时候,纪绘声累到不行,总是会躺在历历的腿上对她说:“我就睡五分钟,五分钟後一定要叫我。”
历历每次都答应,可是纪绘声总是不放心,转头又叫俞奏:“喂!你,五分钟後叫我。”
那时候纪绘声憋着一股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气,与俞奏也不是很熟,所以对他难免控制不住地颐指气使。
俞奏说好的。
可当纪绘声呼吸平稳後,历历就会偷偷小声跟他道歉说:“绘声她是太累了,所以才脾气不好,我替她向你道歉呀。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俞奏也说好的,这是我和师母关于老师的秘密。
于是纪绘声醒来,就会看到装睡的历历,舍不得朝她发火,便对手底下的学生更加严厉。
学生们敢怒不敢言,只在心中暗骂。历历又会进来,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都是自己忘记叫你。
学生们看在师母的份上,那点怨气消了又变成酸溜溜的嫉妒,于是心中骂的更狠了。
两人在医院的长椅上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历历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家啦。”
俞奏送历历回了家,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只有一点点光照进房间。历历一进屋就打开电视,自动播放新闻频道,可她并不看,直接钻进了厨房,给俞奏端来一杯橙汁,问俞奏是否要留下吃饭。
俞奏刚要回答,历历脸色忽然一变问:“你去找绘声是不是有事情?我耽误你们谈正事了,是不是?”
“没有,我只是今天刚好有空,去看看老师。”
“是吗?听说你们又合作了一个很大的项目,绘声说,能赚很多钱,多到可以就此退休来照顾我。我才不要她退休呢,这是她最爱的事业,为此奋斗了十几年的事业,我帮不上忙,更不能拖她後腿。不能……”说着说着,历历抱住自己的双腿蜷缩在了沙发的角落出神,大大的眼睛空洞到可怕。
曾经温柔健康的人如今怎麽变成现在枯瘦灰败的模样。看到历历的现状,俞奏心中都难以遏制悲伤,更别提纪绘声了。这样的事情,纪绘声怎麽从来没说过,如果他知道,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时候,门打开,纪绘声将钥匙和历历的手机一起扔在鞋柜上,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声音把历历从虚无中拽出来,她看到纪绘声,反应了一会儿才急慌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哎呀,我忘记做饭啦。”
“不用着急,我先跟俞奏说些话。”
历历进厨房的脚步一僵,视线投向鞋柜又移到纪绘声脸上,眼神动了动,像是被发现错事的小孩:“绘声,都是我……”
纪绘声低头扶眼镜,再擡头笑已经挂上脸,全无刚进屋的低气压:“都是你什麽?我找他是要问项目测试情况,你以为我又要为难他什麽?”
历历放松下来,笑着摇摇头:“没什麽。”
历历走进厨房,纪绘声对俞奏往门外一歪头,示意两人到外面去说。
到了楼道,又往上走了三层,在布满灰尘的空楼道里,纪绘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磕出一只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说:“你知道历历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这些年翻来覆去也看了不少大夫。直到一个医生跟我说,她有可能是心理问题造成的身体问题。我带她去看的心理医生告诉我,她的心理疾病已经很严重了,更糟糕的是,她不相信医生,不肯告诉医生实情。我想不能对医生说的话,总可以对我说吧,可历历,甚至都不相信我,不肯告诉我。”
纪绘声搓着烟卷,眼神暗淡,夹着的烟到了嘴边又放下:“我不明白,所以对她发火了。可……”事情完全没按照纪绘声希望的那样发展,激烈的争吵中,历历将那股希望她彻底好起来的期望误解为长久忍耐的爆发。
“她突然开始假装自己开始好转。可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她根本没力气,勉强自己只是让病情更加恶化。”
“所以,项目测试那天也是因为师母情况恶化了吗?”
纪绘声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你都知道了,告诉我带历历去哪了。”
俞奏如实相告,把扣掉医师名字的孕检单递过去,纪绘声脸色更加难看,单子被攥成一团,骂了一声道:“她知道她不可能!我怎麽可能在她身体已经这麽弱的时候还……”
纪绘声闭眼不语,只觉身体沉得像铅:“医师是谁,我就算在医院挨个问,也要问出来。”
俞奏想都说到这儿,不妨都说出来:“老师,给师母检查的大夫告诉我。师母拿着一个药单问大夫药单上的药有没有会导致胎儿畸形的。大夫如实相告,师母问的药都是抗抑郁的药,叮嘱一定不能怀孕,体内激素的不稳,会使病情加重。”
纪绘声迷茫地转移了视线,目光并不聚焦地向下看。
俞奏说:“我有位朋友也是精神科医生,很厉害,要带师母去看看吗?”
纪绘声又从兜里摸出烟,按出一只来夹在嘴上,俞奏识相地掏出打火机却被阻止,纪绘声不稳的手擦了几下火机,才点出火苗燃着烟。
楼梯中寂静无声,只有烟气缭绕,纪绘声的眼神逐渐聚焦,问:“地址丶号码丶名字。”
“老师,交给我吧,到时候,您带着师母直接去。这个谈话,我会对师母保密的。”
纪绘声拍拍俞奏的肩膀,轻声道了一句谢,按灭烟头,捏捏鼻梁说:“那也不全是借口,方步今天跟我说,他要退出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