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何拖延也终有面对的一刻,俞奏推门进去,只有伊颂欢迎的声音,杜片笺不在家。
全身的肌肉因为惯性仍在紧绷,以确保自己在接下来的表演中能够天衣无缝,然而,屋中只有真空一般的寂静,他预想的风暴只是自我意识过剩。
他荒诞地笑了出来。
也好。他想。
至少又多了几刻的喘息之机,用这几刻多加练习,也许能增加生存之机。俞奏解开领带往浴室走去,为了迁就杜片笺的创作,地板使用极静音材料,连脚步声都没有。可他空洞的心中,渐渐升起一声强过一声的回响。他鼓起勇气丶下定决心面对的竟是对方最不以为意的,那还有面对的必要吗?
水顺着纹路流下,汇聚在角落的地漏中打着旋离开,表皮的热与内里的冷在对抗,越发激出不协调的面目来,越是被忽视越要于撕扯中亟待被发现。
直到水流被强行断开,冰冷彻底占据这个身体,这个空间。伊颂的声音在脑海中如滑页般出现:“……已暂时中断供水以防止意外,请问您现在是否需要医疗援助?如果您在十秒内没有回应,我将啓动紧急联络程序,另外重点联络对象:纪绘声老师,发来信息,是否立刻查看。倒计时六丶五……”
俞奏回过神来,扯过浴巾缠在腰上,边往外走边说:“我很好,立刻播放老师的信息。”
“好的。”伊颂的蓝光跟随俞奏的脚步流到镜子上,一则白色楷体字浮现:历历死前见过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水开始在身体表面蒸发,带起一阵鸡皮疙瘩。回复的光标在镜子上闪烁,照出俞奏泛白的嘴唇,心中有一个名字,可他不能仅凭听到的一言半语就将它发送过去。
光标後退一格,“谁?”被发送过去,孤零零地停在上面,没有了下文。
在等待的一分一秒中,俞奏自小腹涌起痉挛,逼得他干呕。对方的沉默佐证了他的猜测,而他故意曲解问题的手段被洞察,几等于无视了历历的死亡,于不公平中维护加害者。
“伊颂。”俞奏撑在洗手台上,发丝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白瓷上,“搜集历历相关信息,关键词:之滨洲大桥丶圣赫乐疗养院丶自杀丶红桃K。”
“收到,按照过往经验,预计一小时後生成两份结果。”通常一份是完整数据,一份是精简数据。完整数据作为保底,以免有所遗漏。
何红酣说的对,那些话对他完全不适用,他不能只看结果,他要知道原因!究竟为什麽让同为受害者的杜片笺要去唆使历历自杀。
仅披着浴袍的俞奏直奔工作间,四面墙壁都是机箱,中间是三面环形光屏,数据流由红转绿再转蓝,伊颂的底层代码被改写,再被尝试运行,直到深夜才勉强能正常跑起来。
在数据流包围中,俞奏身陷光怪陆离的梦,猛然惊醒後映入眼帘的是杜片笺美丽的脸,与脖颈近在咫尺的手转移了目标贴上额头,担忧地问:“做噩梦了吗?”
“不记得了。”俞奏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起伏的胸口努力将氧气输给悸痛的心脏。
“你还好吗?”没得到确切答复的杜片笺面露不满,“你老师的事对你打击就这麽大?”
俞奏整个人猛地僵住,脑袋如卡顿的齿轮,缓慢转向杜片笺,不敢相信在他嘴里说出这种话,盯着他缓慢站起来,饱含痛苦地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杜片笺。”
杜片笺一愣,这是俞奏第一次叫自己的全名,陌生的表情,陌生的语气,陌生的感觉在他身体里乱窜搅得他不安。
俞奏指着光屏上的资料,纪绘声在给他发消息之前就已经失踪,而他错过了追踪老师坐标的唯一机会,还不惜隐瞒了他所知的一切:“我为此伤心,在你看来,很难理解吗?”
杜片笺怔怔地仰头看着,伸出的指尖点在俞奏下巴上的泪珠。俞奏拉下他的手紧紧握住,将刚才的对话展开给他看,问:“历历死前,你有没有见过她?”
杜片笺看着这两行对话,漠然地说:“没有。”
“是吗?”俞奏松开了手,声音几乎没有。
杜片笺直视着他的眼睛,眉毛微微蹙起,又说了一遍:“你不信我?”
俞奏微笑,伸出双手拥住他,几乎整个人都覆在他身上,心中倒数着时间,这次即使杜片笺推他,他也没有松开,而是在他耳边说:“片笺,生日快乐。”
声音似乎在两人的脑海中传达,杜片笺奇怪地停住,今天又不是他的生日。
“新年快乐。”俞奏接着说,“新婚快乐。”
“你在说什麽?”杜片笺彻底不明白了,用力推开他後看着俞奏的脸,渴望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麽,可俞奏只是神情暗淡,从未有如此暗淡过。
“你想回乐团还是去与隆体验另一份工作?”
他实在是跟不上俞奏跳脱的思维,话与话之间完全没有连贯性,杜片笺深吸一口气後说:“乐团。”
俞奏微微讶异:“恭喜你获奖,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
他的伤心,杜片笺能够感受到。他以为是暂时的,必须是暂时的。老师又占人生的多少,迟早有一天俞奏能够走出失去老师的阴影,再次焕发光彩。
只是没想到,那双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睛不仅就此暗淡下去,甚至渐渐消失了。
自此俞奏就像变了一个人,如同一座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火山,喷发的爱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毁灭性的打击,华丽丶壮观且不计後果,不想明天,不计後果的拥抱挣扎在失智的边缘,以压榨生命的方式企图在一瞬间测试它能到达的顶点。随後就会迎来沉寂,沉寂时只是伫立在杜片笺身边,庞大丶坚硬但毫无生机,没有一丝烟,没有一丝气,却在不经意间能感受到里面那涌流的不可名状的压力。
只有与隆蒸蒸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