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嘟声响了,杜片笺按断电话,将领带解开,胶带划开,俞奏始终不动,靠在杜片笺腿侧,神情恹恹,情绪被割裂,一瞬间超出阈值。有名言说人生就是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又有名言说除死无大事。可是在这个位置,问题动辄关乎生死,怎麽解决?如何解决?接连几天,三条人命,从开始的震惊,到现在他听到的一瞬间竟然是麻木的。
对人命麻木。
“我不要这样。”俞奏说。
“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处理。”
“一死三伤,怎麽可能,在我最後一次去实验室的时候,他们还祝福我要结婚了,就这麽短短几天。”
“别想了。”
“而我,心里一点也不难过。我见过的,认识的人死掉,我居然,不难过。”俞奏感到一阵恶寒,得了自由的手环住杜片笺的小腿。死亡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後,射入了离他不远的人里,而他才意识到他正逐渐失去对生命的感受,对生命的敬畏,如果有一次,哪怕一次,他对其他人的生命有了无所谓的态度,那麽最後他自己的生命也会陷入同样的无所谓。
“你对死亡存疑吗?”杜片笺摸摸俞奏的头发,纹路像软软的波浪。
“我不知道。”
“查明真相比一万次哀悼有用。”杜片笺说话间,俞奏仰头看他,“也许你此刻的不难过不是麻木,而是冷静。”
“说得对。”俞奏总算笑出来,又把头靠在杜片笺腿边,“你真可靠。”
“起开吧。”杜片笺一晃腿,俞奏立刻回复好的。
夜深了,俞奏在临睡前收到了一杯杜片笺送来的牛奶,也许是白天的安慰起了作用,他没有多辗转反侧就睡着了。
整体事情并不复杂,监控证据链完整,学生因操作不当造成实验爆炸,操作者当场死亡,同在实验室的其他人被炸伤。处于人道主义,俞奏还是给了一笔抚恤金。
为了转换心情,他邀请杜片笺一起听音乐会,当然,票是秘书帮忙定的。两小时的古典音乐会,一首序曲丶一首协奏曲和一部完整的交响曲。
俞奏的坏心情在音符中流散,渐渐找回了往常的状态,表演结束後的掌声雷动中,杜片笺凑近他说:“想去和演奏者打个招呼吗?”
俞奏眼睛发亮:“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是大学的同事。”杜片笺起身带人来到後台,黑色的燕尾服拖在地上,演奏者正整理琴箱。
“韩老师,恭喜你演奏成功。”
韩德尔听到声音,脊背瞬间直起,幽幽地转头,苍白瘦削的脸上挂着一对眼白过多的眼睛,总是惊恐的模样。此刻更加惊恐,掏出随身的牛皮本,一页一页翻,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杜片笺,声音湿漉漉的:“今天你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法演奏?”
“对,因为我要陪我丈夫听演奏会,这是我的丈夫,俞奏,很欣赏你的艺术。”杜片笺介绍,韩德尔已经惨白的脸此刻更白,翻页的手更快,眼睛来回转:“什麽意思?欣赏我的艺术?欣赏?我?所有有你的比赛,你是第一名,我是第二名,在乐团,你是首席,我是次席,欣赏我?不对!是羞辱!你在诅咒我!我根本威胁不到你。你想做什麽?”
杜片笺委屈地对俞奏说:“你相信我,我什麽都没对他做,从见我第一面起他就这样,我以为有你在场会好一些。”
韩德尔反应更加激烈,拿着书对着杜片笺,像拿着符咒对待妖魔,大喊大叫:“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俞奏你快去一楼的医务室叫值班医生,我去喊乐团其他同事来帮忙。”杜片笺拉着俞奏出了休息室,简单讲了医务室的位置後两人分头行动。
俞奏找到地方,医务室里空无一人,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联系方式,他只好再回休息室。门虚虚地掩着,里面人影绰绰,七嘴八舌。
俞奏不好推门进去,刚想离开却听到有人骂自己,不敢妄下定论,于是又偷听了几分钟,果然在骂自己。于是他疑惑地走进去,敲了敲门,问:“为什麽骂我?”
房间内顿时鸦雀无声,衆人面面相觑,熊熊燃烧的义愤填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只在心中冒起呛人的烟,憋红了脸。
反倒是韩德尔,依旧白着脸却怒气冲冲地喊道:“替杜片笺不值。老天爷赏他的饭碗被你砸了。”
俞奏更加不解:“我不明白。”
“杜片笺要辞职!他只差一个奖就能大满贯,且是最年轻的大满贯。”韩德尔面露不甘,说到最後都要怄地断气了。
其他人也都被重燃了勇气,一口一个地指责。
“一定是你哄骗他中断事业,回归家庭,我呸,完全是垄断人口的借口!”
“把人骗回家洗衣做饭,还有什麽自由可言!从此处处不如你,处处仰仗你,就能把人牢牢握在手里了。”
“不行!我要告到Omega联合协会!”
俞奏总算是听懂了一点,原来是他们误会自己逼杜片笺辞职,这真是没有的事情!他比杜片笺自己还要珍惜欣赏他的天赋,怎麽可能让他就此中断音乐事业。不仅不中断,还一直全力支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