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睁眼看看朕?
眼前正是你最最讨厌的人。
看你还会不会再厚着脸皮,牵着朕,像是条没人收养的大狼狗。
不能再待下去了。
嬴曦克制地调整着呼吸,收起第二波泛起的泪潮。
他用力抽出手指,瓷白皮肤刮起道霞红色。
他没往後看,步子迅速得略显仓皇,随即带起房梁上,黑隼可怜地探头咕咕几声。
黑隼留恋地目送嬴曦离开的背影。
***
“……”
视野里出现星星点点的光芒。
春雨沙沙,到後半夜,值夜的医官没在书房里,谢千里独自缓慢地恢复意识,他有点渴。
谢千里习惯性自己去找水,指骨修长,去摸索床头,没摸到茶杯,他眼睛睁开看见的是,书房房顶彩绘的五爪盘龙。
谢千里心脏骤缩。
不是他逾制,也没谁替他造反,谢千里认出这是未央宫书房,嬴曦处理朝廷事务的地方。
他又迅速扫视过书房陈设,桌上笔墨奏折几乎搬空,药瓶药罐,规矩地摆在嬴曦的案头,说明自己住在这里,不止一宿两宿。
谢千里起身检视自己包扎得妥帖,并且恢复良好的满身伤口。
谢府没有府医。
自己身为臣子,却暂住在皇帝的地盘养伤。
皇帝的这份厚爱旷古烁今。
谢千里脑海又盘桓了许多遍那声“朕相信你”,越发感到惭愧。
这时黑隼扑扑翅膀,小心地落在床沿,它用油亮光滑的鈎嘴,抵着谢千里手掌,像是想让他想起什麽。
谢千里想起的却是父亲那道飞鹰传书,留给他的遗命:
——“竭力报国,效忠君上。”
遗憾他之前没能完全做到。
谢千里産生强烈的悔意。
如今离开这道门,让他为皇帝赴汤蹈火,他甚至都不会眨眨眼睛。
将军,尤其是年轻的将军,有时候总是桀骜得难以驯服,又有时候,会轻易被在意赏识自己的君主完全收服。
谢千里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消化着诸多方面的情绪。
甚至还向前追溯,回忆起嬴曦儿时,装成小姑娘欺骗自己,害他尴尬,害他惨遭毒打……
来来回回间,谢千里将两人过往咀嚼了无数遍,加一笔减一笔,算不清谁对的更多。
他又在佩服父亲识人的眼力,早就判断出嬴曦是位明主,而自己当初却被仇恨蒙住了双目。
谢千里岿然不动,遐思乱闪。
黑色鹰隼却觉得没对主人尽到责任,拱谢千里手掌无用,它只好另辟蹊径,在床沿蹦跶,最终低头叼起一根头发。
鹰隼擡头宛如献宝:“咕。”
谢千里霎时陷入默然。
他指端拈过那根长发,烛光中发丝闪着金棕褐色的偏光。既柔软又很长很长。
他当然认出那是嬴曦的发丝。嬴曦发色浅,肤色冷白,瞳色宛如化开的淡墨,因为体质不好。
君王肯定来探望过自己,距离很近。
谢千里喉咙滚动,嘴角无意识间微扬,竟仿佛在床前望见皇帝单薄削拔的身影。
他加快了心跳。
床帏间一根发丝,牵动起谢千里更加漫无边际的联想。
只是谢千里向来君子,当即冷静自持地收拢起心思,告诉自己,那人现在是大秦皇帝,不是小曦姑娘,对方乃是男子,不当再以芳兰殿孤女视之。
更何况,皎皎明月不可及。
当年他为解救嬴曦挨了顿毒打,正是为了对方能自由地悬在天上。
谢千里轻微点头,说服自己,薄唇喃喃重复几遍陛下。
然而手指状似不经意,拈着那根发丝掖进袖口,再将发丝的两端打了个结,神鬼不知地系在手腕上。
谢千里冷峻着一张脸左顾右盼,四下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