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零散的线索,仿佛逐渐变成砭骨的寒针,真相赫然在望,令人毛骨悚然。
嬴曦暗中吸了口气。
见谢千里的宽阔挺拔的背影,那个被六七把钢刀同时力劈下压,岿然不动的男人,突然像站不住。
谢千里强行维持,拳头已攥得死紧,黑暗中听到咯的一声关节作响。
那小厮声音渐低,说:“丰泽将军投资经营之事,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注意,知道他缺钱。”
“正好青牛叛军作乱,朝廷下旨派兵平定,有人说,能给出更低的铁矿石价格铸造军器。”
“那人名声尚可,言语殷切,打着帮朝廷渡过难关的借口,矿料价格也没太低于市价。”
“丰泽将军盘算,进购这批原料,不仅能为军队省下银子,他也能因此得到一笔钱财,继续救我家主人,遂答应。”
“矿石直接运到铁器作坊,在那里交货,丰泽将军特地去查看矿石品质,这才放心铸造。”
“但谁知。”
“五十车矿石,只有表层是好料,优质铁矿石质地漆黑,底下的矿石颜色是染的!”
“同等工艺之下,劣质矿石禁不住锻造淬火,虽然成品看不出好坏,但是放在实战,这批军刀极易折断。”
“如果说以前将士能以一当十,拿着这种劣刀,宛如手无寸铁,行于乱军当中,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这批崭新军器运到前线,自然先配发给原英国公麾下,之後正赶上与青牛军主力际会。”
“所以双方均势,谢大帅战败身死。”
没有人能形容现在这地窖里的压抑。
阴暗,昏黑,唯有油灯一跳一跳,光阴死寂漫长。
油灯镀给谢千里血迹般的满身光影。
银色的甲胄,泛起橘红橙红的颜色。
谢千里犹如塑像。
他麻木的立着。抿紧的唇线艰难抽动,他失去魂魄,坠落进最痛苦的回忆。
将军百战死。
然而父亲曾言,能死于家国是最高的荣耀。
但谁知他的父亲,竟因为麾下军士使用的武器质量恶劣,导致惨死!
他半副身子被马蹄踏成血泥。
他在临死前是否觉得不甘?
这些本来不该战死的将士,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为何承受这份,原本不用承受的悲伤?
杀我父者非天子。
曾经他恨嬴曦,认为他兔死狗烹。
他认为嬴曦一直多疑多变善于骗人。
当真相在他面前揭示开来,谢千里崩溃道:“——丰泽成了家,他缺钱,要给妻子治病,他为什麽不告诉我?”
“为什麽自己去胡乱折腾!”
“认为我不会借给他钱?担心我救急不救穷?”
小厮道:“不是的……”
“那是为何?”
“连他也觉得我父母贴尽家资,是为蓄养私兵图谋不轨,怕耽误我的大事吗!!!”
谢千里向来冷静,但因无法接受真相而爆发,这些话太直白了。
他甚至忘记嬴曦就在身後。
嬴曦则有短时间的惭愧,确实自己经常这麽想。
难道谢家没想图谋不轨?
那便太好了。
那小厮艰涩道:“并……并非如此,丰泽将军对您向来敬重,可我家主人,没法带回长安见您。”
“他还见过您,认识您,但您麾下的将士太多,您肯定不记得了。”
“骁骑营第五小队队正唐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