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去的两名龙武军兵士,年纪都不大,可是向来以精气神见长的龙武军兵士,回来的时候低眉耷拉眼,垂头丧气,倒像是受了什麽委屈。
嬴曦注意到两人银甲尚未清理干净的污渍,是块乳白色碎片——鸡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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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下官,拜见正副招安使者!”
残破的洛县县衙奔出县令高明阳。两名招安使的官阶爵位,在高县令看来比天还大。
这一路上,高明阳不是没听过招安使团的事迹,不管是烛照劝降扶风寨,又或者谢千里铲除韩老大,桩桩件件如雷贯耳。
小官高县令,点头如捣蒜:“招安正使有大才,招安副使威武,下官……下官唯有仰望,不胜佩服……”
嬴曦平生最不喜欢别人说废话,没忍住,横了那县令一眼。凛冽的目光如刮骨的刀子。
县令竟无端心惊胆战,见嬴曦做随从打扮,却完全不敢小看,反而被威慑简短道:“洛县及洛阳周围各县,皆为青牛馀党所害!下官多次与他们周旋,皆被贼子耍弄,误了农时,下官万死!让朝廷失了民心,下官万万死,请使者救我!”
说完高县令居然真哭了起来。
他偌大个人,也不嫌丢人,跪在烛照面前,扒着帝师左腿。
烛照当真是好脾气,没有动,仙鹤纹官服褶皱:“详细说来。”
高县令理了理呼吸,知道使者要伸出援手,仰头述说。
“是如此,这般……”
原来青牛军残兵溃逃之後,人数最多的一股上了山,火并了当地原来的匪寨,势力激增。这些残兵懂得练兵之法,使匪徒训练有素。高县令曾组织当地衙役上山剿过匪,被打得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山上没田,就只能下山来抢。抢钱抢粮抢人,影响了山下种田垦荒。
错过农时的百姓,心知交不起秋季的租税,不想因逃税被朝廷惩罚,只能被迫落草!
落草的人多,洛县不够抢,就直接去抢别县。
他们有组织有编队,竟成为当初青牛军的复刻。
“最可恶的是……”高知县擡头,表情难言的灰败,道,“洛山山寨里人员成分复杂,下官剿灭不动,想把他们招安,曾经跟寨主会谈过一次。董寨主答应的好好的。”
“下官给他们送去了衙役的正式装束,希望教化他们今後为洛县百姓做贡献。”
“谁知他们收了衣服,穿上就以官差的身份下山打劫。”
“各县不知情况,真以为是官府办事,被他们骗得团团乱转,损失惨重,不计其数。”
所以官府彻底丧失了公信力。
人们看不见官府的好,无论衙役还是龙武军,在百姓眼里要麽是山贼,要麽是废物!
想起刚才那块碎鸡蛋皮,棱角像锐利的刺,扎在嬴曦心底硌得很。
嬴曦沉郁道:“为何不禀奏皇帝?”
帝王的威严感融于嬴曦的骨髓,也幸好县衙里这场会面都是知情人。
高县令隐隐觉察出这个随从的不同,以为是哪个亲王视察工作,小声咕哝道:“不丶不合主流。”
——“???”
县衙内,大秦文武高级官员片刻寂然,竟不能秒懂这基层官员的心思。
高县令低头看着地面,声如蚊鸣:“这丶这不是朝廷宣布,青牛叛军已被全境剿灭。”
“洛山山寨里的残兵,没打造反旗号,按理说属于匪,合该由下官处理。”
“下官处理不了,是能力平庸。”
“平庸不要紧,别跟形势作对,要是把匪患横行,归咎于青牛军叛乱未平,朝廷的脸往哪放?仗打得不干净?”
“所以下官一心企盼使者到来,拯救各县于水火,”高县令突然提起声音,目光虔诚,热血沸腾扬首振臂道,“下官等诸位使节很久了!!!”
激动的高县令引起第二道沉默。
那沉默里,帝师叹了口气,英国公谢千里周围的温度令人发冷,连清则是压下抽搐的嘴角。三个人明里暗里,都在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皇帝。
如果说欺瞒有境界,高明阳必属于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