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刚继位那段时间。
嬴曦将桌面上所有奏折摊开迅速扫视了一遍,越来越被窒息感攫住!
他记忆过人,对待每份奏报批复认真,他清楚地回忆起,当下正是他曾经历过的某一天。
前世他亲眼目睹大秦江山从衰落到覆亡,拼命拯救却无可奈何,他的未来是遭衆人背叛,身死国灭的下场。
仿佛为加剧他的绝望,未央宫书房外头,有传讯的小太监叩头。
嬴曦擡起眼帘,微微颔首,小太监手捧锦匣交给玉镜。
玉镜稳稳接过,朝嬴曦打开锦匣,那匣子里是新一批待阅的奏章,唯独最上头那份糊着刺眼的惨白色封头。
嬴曦心头重跳:死了。
“念。”
玉镜捧起奏折:“青牛军叛乱业已平定,惟前英国公谢稷督战之际,力竭殉国。其独子谢千里扶棺返京以禀丧事。叛匪首级献行在途,谢氏第六代忠烈亦殁于王事,乞圣裁定夺。”
英国公谢稷,如今朝廷尚有一战能力的最强军队的统帅。
将星陨落,而後谢家怀疑谢稷之死,与君王对功臣的猜忌有关,谢氏彻底与朝廷离心。
如果按照这样的走向……便是要把前世种种,再让他重复来过,就像伤口刚刚凝起血痂,却要一遍遍撕裂它,不准它愈合。
难道他死一次还要再死一次?
帝王的涵养使嬴曦面色未改,他微微上扯嘴角,精致典雅入骨,然而心中波澜未减半分。
“咳……咳咳咳……咳……”他轻微的笑容却牵动起阵阵咳嗽,胃里翻江倒海。
桌案被皇帝的咳嗽带得震颤,玉镜没有靠近,只是像个偶人似的端茶放在皇帝的右手旁。
嬴曦强行稳重地掀盖啜饮。
闭上眼,他压下不适的感觉,蒸汽熏腾着他的鼻端,他在短暂的时间把前世过了一遍。
嬴曦再放下茶盏时,轻叹口气,眼睛里全是千帆过尽的释然。
前世他无愧于江山社稷,也不曾对不起谁,唯独狠狠折磨了自己,却还落下个千古骂名。
若重获新生,嬴曦抿唇,少年皇帝克制地撒气,仪态优雅地放下朱笔。
——朕不干了。
总管太监玉镜微怔,麻木的脸终于出现了表情,这只是晌午,平时皇帝至少要批奏折到午夜。
大总管难以置信,皇帝怎麽了?
玉镜:“陛下?”
“朕乏得很,”嬴曦起身,筋骨舒展地伸腰吩咐,“摆驾上林苑,再安排场歌舞给朕助兴。”
玉镜从讶异变成瞠目结舌,好半天,方才回神称是:“奴才这就去办。”
***
上林苑。
开春不过两三日,刚过罢年,园囿内清寒,植物除了腊梅之外都未发动,去年雪未化,梅开三两枝。
这里是为历代皇帝游玩狩猎建造的大型园林,嬴曦背後是处休憩的台阁,他坐在台阁前面的空地,身前支着长桌,桌上几种点心,一壶温酒。
空地正中,十几名衣袖如云的女子正在起舞。
舞女兴致昂扬,舞姿有些用力过猛的夸张,这是皇帝首次主动提出,要欣赏她们起舞。
教坊司的舞女数量早已缩减到了极致。
若非皇宫还要应承许多外事活动,眼前的这些舞女也会被皇帝裁撤,据说节省下的金钱,会用于平定各方叛乱。
听说皇帝曾批给过舞女们安置费用。
但皇帝没办法面面俱到,那些钱被底下人层层盘剥,到头来离开的舞女一文钱也没拿到。
所以舞女并不能理解皇帝的苦心,因为离开了皇宫,外头天寒地冻,她们要麽冻饿而死,要麽就得坠入风尘自甘堕落。
衆舞女生怕皇帝让她们跳舞,是完全驱逐她们所有人前,来场最後的狂欢。
衆舞女战战兢兢,又想引起皇帝挽留,其中有个瘦到脱相的女子旋转时面色惨白地摔倒,女子不敢扫兴,迅速站起身融入队伍,那动作快得就好像摔跤的情况,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嬴曦摆摆手唤来玉镜,吩咐太监让人下去。
太监斟酌不定圣意,小声试探地说:“将人遣散出宫?”
嬴曦瞥了眼身前的点心:“赐给她吃,好生照顾。”
玉镜瞳孔在眼里颤动着暗光,讶异更甚:“奴才遵旨。”说着便下去办差,那舞女千恩万谢。
出这样的表演事故都没让皇帝撵出皇宫,帝王今天必定不是来铲除教坊司的。
衆舞女像吃了颗定心丸,舞姿更加放开,脸上有了笑意,如簇簇鲜花般绽开在上林苑,舞动得令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