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箬清煞白着脸踉跄退後,她嘴唇颤抖着盯着褚亦燃,半响才咬着牙道:“恶心!”
说罢就转身离去。
回到丞相府後,沈济温声安抚泣不成声的女儿:“箬清放心,爹定会让你凤冠霞帔,母仪天下。陛下只是一时被迷惑罢了。”
“父亲,我一定会嫁给表哥的,对吗?”沈箬清抓着父亲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哭的梨花带雨,“我等了表哥那麽多年,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他……”
沈济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
转眼就到了除夕,皇城之内盛宴正酣,歌舞升平,金杯玉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新晋的寒门官员高声谈笑,觥筹交错,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局促;而角落里,仅存的几位世家老臣都沉默不语,酒盏也是浅尝辄止。
苏景高踞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地接受着衆人的朝拜与欢呼,仿佛浑然不觉这诡异的氛围。褚亦燃坐在御座下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冰火两重天的氛围。
歌舞稍歇,褚亦燃捧着酒杯走向父母。
“父亲母亲……”褚亦燃捏紧了酒杯,却不知该说些什麽。
郑舒仪泪光盈盈替他理正衣冠:“阿燃,你最近怎麽样啊?眼下乌青怎麽这麽重啊?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啊……”
褚忠翎却转身与旁人谈笑,留给他一个冰凉的背影。
正当他不知是该饮下这杯酒还是该说些什麽时,一个带着几分轻佻又不满的声音插了进来:“大侄子,如今咱们褚氏在朝中可是门庭冷落喽。你常在陛下身边行走,得多为自家人说说话才是。总不能眼看着祖辈的基业就这麽散了吧?”
说话的是他小叔褚忠明。这位小叔年纪比褚亦燃还小两岁,是祖父母晚年得的嫡幼子,祖父母在世时把他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虽无大恶,却也没什麽真才实学,全凭着家族馀荫混了个闲职。此刻他脸上带着酒意,话语直白得近乎无礼,引得附近几位耳朵尖的官员们都侧目望来。
褚亦燃顿时感到有些难堪,脸颊微热。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袍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语:“国师大人,陛下召见。”
“愿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新春安康,福寿绵长。”褚亦燃叹了口气,朝着父母深深一揖,“儿子先告退了。”
褚亦燃将酒饮尽,随即跟着宫人走出了宫殿,殿外夜风袭袭,吹散了心中的郁结。
“阿燃你快看!”巍峨的宫城墙垣之上,苏景执着褚亦燃的手,并肩立于雉堞之後。
远处的秦淮河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玉带,画舫凌波,丝竹笑语随水声荡漾开来。近处的街市人潮如织,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爆竹声此起彼伏,炸开一团团欢喜的白烟。
“阿燃,”苏景的声音在褚亦燃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如今水患平息,漕运畅通,商旅络绎,仓廪渐实。我或许手段残酷,但这条路,没有走错。”
褚亦燃将这片喧嚣而温暖的景象尽收眼底。宫中朝堂的倾轧血腥,家族命运的沉浮悲欢,在此刻万家灯火的映照下,似乎暂时被冲淡了些许。
他没有吭声,只是微微向後,将身体倚在了苏景的肩头。
苏景察觉到他细微的松动,低笑一声,将他圈进怀中,用宽大的貂氅为他挡住寒风。
“等北伐回来,我陪你一起回镇远侯府。”苏景郑重其事道,“我得让老侯爷亲眼看看,我苏景到底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让他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选错人!”
褚亦燃笑了一声,回抱住苏景。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他们共度的最後一个除夕,北境的风雪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