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基座有一圈较为干净的台阶,背对着所有喧嚣,面前只有无尽的海浪声。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避难所,疲惫地坐了下来,他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xue。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让海风吹散一些疲惫,但极度的困倦如同潮水般袭来,他不知不觉地靠着冰冷的雕塑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镇远侯府。威严的父亲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他,温柔的母亲正笑着向他招手,那温暖的丶属于家的气息如此真实……可转眼间,画面支离破碎,黄沙漫天,父亲染血的身影倒下,母亲悲恸的面容模糊远去……一股彻骨的冰凉和巨大的悲伤攫住了他,他似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而周身冷得如同坠入冰窖。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蚀骨的寒冷似乎被一股暖意驱散。
褚亦燃皱眉,隐约感觉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柔地盖在了他身上,隔绝了海风的凉意。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指极轻丶极小心地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湿痕。
那触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熟悉感,让褚亦燃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晰。
他没有立刻睁眼,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需要看见,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身前的人是苏景。
对方似乎以为他还在熟睡,在替他擦掉眼泪後,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脸上。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海风,脚步声轻轻响起,那人转身欲要离开。
就在这一刻,褚亦燃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搭在自己身上的白色西装,他擡起头,恰好看到苏景只穿着单薄衬衫丶略显萧索的背影正要融入不远处的夜色。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心头,混杂着被窥见脆弱的不堪丶对过往的怨怼,以及此刻这不合时宜的关怀所带来的烦躁。
“你到底想要干什麽?”褚亦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景的脚步倏然顿住,诧异地转过身。
月光和海边的灯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显然没料到褚亦燃已经醒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淡然:“我只是怕你着凉。”
“那也不用你管。”褚亦燃猛地站起身,将肩上的外套扯下来,倔强地递还过去,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
苏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看他这副看似顺从丶实则油盐不进的样子,褚亦燃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无论你做什麽,”褚亦燃往前一步,语气更加尖锐残忍,“我都不会喜欢你的,苏景。我恨你。”
苏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垂下眼睫,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至极的低语:“那我要怎麽做……”
“你做什麽都没用!”褚亦燃厉声打断他,像是要将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倾泻出来,“除非你死了!”
话一出口,看到苏景骤然擡起的丶带着某种熟悉暗流的眼眸,褚亦燃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想起了之前这人疯狂到用刀捅向自己的画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丶急切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警告:
“也别再说让我亲手杀了你的那种疯话!就算死,我也不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冰冷和决绝:
“从今往後,你在哪里都好,我们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将那件外套塞进苏景怀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苏景望着褚亦燃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句“互不打扰”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他下意识擡步想追——
“苏老师!”
一个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悲伤。
一个穿着精致的酒红色高定长裙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景,“苏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啊!我特别喜欢你,找了你半天了,终于见到你了!咱们可以合个照吗?”
苏景正满心烦躁与痛楚,被打断後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冰冷:“你是谁?”他甚至没有仔细去看对方的脸。
那女孩似乎并不气馁,反而往前又走了几步,从雕塑投下的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清冷的月光和远处派对摇曳的灯光交织,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站在不远处的褚亦燃,原本正要彻底离开的脚步,在这一刹那,猛地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女孩。
柳叶眉,杏核眼,唇角天然上扬带着一丝娇俏,这张脸……分明就是前世那个痴恋苏景的沈箬清。
就在褚亦燃心神剧震之时,那女孩已经笑盈盈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娇憨和自得:“苏老师,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我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也是前几天刚回的国。自我介绍一下,我爸是夏初传媒的老总沈济,我是他的女儿——”
她微微扬起下巴,吐字清晰:
“沈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