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姝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到了周身被机器管子围绕的这个地步,大概所有人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所以商姝的这一眼,也说不上看得有多详尽,要不是有冯媛和商识情姐妹站在旁边,她应该都认不太出床上躺着的人是谁。
商韦走得很快,就在她来之後不久,人类离世时最晚消失的是听觉,加上刚才房间内的母女三人,透过玻璃窗齐齐望向她的那一眼,商姝想,商韦应该是知道她来过了。
听着门内门外真真假假的嚎啕与低啜,望着融进亲戚堆里神情恍惚的母女三人,商姝平静地看了眼顾绥,然後问:“我,应该要哭一下吗?”
顾绥什麽都没说,只揽着她的胳膊轻轻摩挲几下。
葬礼由秘书室紧锣密鼓,又按部就班地操办着,许多事,许多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有旁的商家长辈,有冯媛,所以除了守灵和其馀的面子功夫,也再没什麽需要商姝操心的。
怕媒体乱说话,後面的流程商姝没同意让顾绥陪着,说身边有宋兰也,过几天还有林家人,让她放心。
第二天,家族守灵仪式,豪门尤其是生意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平时尚且少不了求神拜佛,看重风水吉忌,这种场合自然是安排的越隆重越好,因此商家的灵堂内很是热闹,一班班法师和僧侣轮流诵经,不间断地进行着超度仪式,堂侧还有人定时来点灯换香。
商姝穿着孝服跪在最前头,没跟那母女三人有什麽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几个小时下来,膝盖已经有点麻了,她盯着那张被白菊簇拥着的黑白照片,面上没有什麽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心中思考,即便是这样的阵势,又是否真的能洗清商韦的业障。
第三天,讣闻正式发布,下午第一轮吊唁,林家人就先来了,好歹是世交旧友,柯雅慧和林父也洒了两滴眼泪,林琅还留下来,一直陪着商姝到了晚上。
第四天,吊唁高峰,顾绥和顾祺代表顾家人前来,这才有机会和商姝见面,由于太多人看着,商姝不好离开太久,就只领着顾绥到後头无人的休息室里,简单说上了两句话。
知道顾绥担心她,因为她看得出来顾绥根本没睡好,脸色憔悴得和自己不相上下,所以她只温柔地摸了摸顾绥的脸,没敢让她看自己乌青的膝盖,她还知道顾绥私下里派了人手护着她,只是不好明说,不好太张扬。
第六天,内部家族会议,公布商韦的遗嘱和信托安排,以及後续财産继承和分配的细节,和当初孔秘书说的大差不差,冯媛像是失了心气,不吵也不闹地接受了。
尘埃落定,商姝在会议室外被商识情叫住,商识情说等处理完商韦的事,她就打算带冯媛和商知意出国生活一段时间,一是为了调整心情,二是她也还想继续读书。
其实还有三,只是商识情不说商姝也知道,过段时间开完董事会,她就要开始和集团挂鈎,想来冯媛也不愿留在这里,亲眼看她过得风生水起。
出殡日,澳城下起了小雨,如同电视剧和小说里那样,雾霭沉沉的天,淅淅沥沥的雨,商姝想,大概是老天看她没有眼泪,所以特意施舍一些给她。
顾绥早早就在外头的车里等着,宋兰也在身旁替她撑着黑伞,而她在商韦的墓碑前,又一次盯着那张黑白照片,以原配长女的身份行三跪九叩。
像是要抓住这最後的机会宣泄积压许久的情绪,颓然了多日的冯媛抱着那块碑崩溃大哭,之後来到商姝身前痛斥她“真是好狠的心”。
那一秒,商姝忽然就想起了曾经去港城时,在金鱼街见过的那种袋子,薄厚刚刚好,能鼓鼓囊囊的盛上半袋水,仅凭里头红红黄黄的鱼,是弄不破的。
可现在,她的这袋被一刀捅破了,破开的缺口还在被不断拉扯,商识情拽着冯媛的一边,宋兰也拉着她的一边,水流光了,鱼翻肚了,只剩下皱皱巴巴的塑料,还有後知後觉的悲伤。
不过她依旧没有眼泪,她很清楚,飘落在脸上的是雨,因为她的泪给过了何兰黛,就不能再给他了。
她很难捋清对商韦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大概那个可能和商韦有感情的商姝,早就死在了她六岁那年,或者更早,但好在她也并没想要深究。
没有道歉,没有原谅,这段关系戛然而止的如同何兰黛的生命一样,虽然这样比喻不太恰当,但商姝当时的确是这麽想了一秒。
“我想自己待一会。”衆人散尽,唯剩她望着那块碑,对着身後撑伞的宋兰也说。
留下来的伞被放在一边没有打,商姝蹲下来,最後一次用眼睛抚摸过那张黑白照片,越看越模糊,是雨水进了双眼,还是雨水湿了照片,或许两者都有。
和他说的最後一句话是什麽呢?商姝有点想不起来了,雨水替她润好了嘴唇,她轻轻张了张。
“别再遇到妈咪了。”就这一句吧。
在天上,在地下,还是来世,都别再遇到了。
重新站起来,商姝转过身去,她看见顾绥在雨中向她走来,稳稳的一步又一步,像是要来带她逃离过去,奔赴崭新的未来。
“怎麽没打伞?”商姝伸手抹去顾绥脸上的雨水,轻轻问她。
顾绥弯腰拾起地上的那把,重新撑回两人头上,答非所问:“来接你回家。”
商姝心中酸软,见四下除了不远处的宋兰也再无旁人,便牵上顾绥的手,不用力地握了握:“嗯,我们回家。”
隔日的收尾和谢客商姝没再出席,精疲力竭地熬完了一桩大事,还以为终于可以和顾绥踏踏实实地歇几天,却没料到有些事和这件一样,是不会等人准备好再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