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80
明明近在咫尺,莫世临却莫名觉得此时的贺洵又遥远起来。
白得像一阵雾,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吹散,密密麻麻的恐慌像蚂蚁一样在心尖乱爬。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将贺洵按进怀里,贴着贺洵的耳朵低声道:“你说,我听着呢。”
“严肃点。”贺洵却一把将他推开,并发出疑问,“你在谈工作的时候也是这麽跟人搂搂抱抱的吗?”
莫世临:“……”
清汤大老婆,那可真没有。
“那贺记,您说。”莫世临立刻正襟危坐,“我听着。”
贺洵盯了他一会儿,却是噗嗤一声笑了,指着他的胸口如是说道:“神经。”
“你应该知道,在你面前我向来很难保持理智。”莫世临目光灼灼地跟他对视。
“。。。。。。嗯。”贺洵对于莫世临总是突如其来的情话炮弹暂时没完全免疫,他不自在地别开眼,但通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他隐秘的羞赧。
莫世临也不戳穿他,只是扬起唇角盯着他。
半晌,贺洵才转过头来,轻轻开口:“我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村里没什麽娱乐项目,家里就只有一台电视机,我不爱出去野玩儿,所以在家除了做功课就是坐在小板凳上跟我爷爷抢电视遥控器。”
莫世临没插话,很认真地听着他亲口讲述的往事。
“我最喜欢看的是一家地方台,那个台每到周末的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的这个时间段就会播放记者暗访的纪录片。”
贺洵将胳膊肘压在膝盖上,眼角眉梢微弯,面上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怀念,整个人好似都陷入了那台久远的电视机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电视台的记者为了解救黑砖窑的智障工人不惜亲自扮成智障潜入其中的纪录片。”
“调查记者?”莫世临适时发问。
“对。”贺洵继续道,“那是记者这个职业在第一次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在路边假扮智障,几天几夜不洗澡,在大街上吃别人的剩饭剩菜,就为了演得逼真一点让黑砖窑的人注意到他。”
“但他进去以後也不是完全顺利的,经历了多次凶险时刻甚至是黑砖窑监工的毒打,最後历经千辛万苦才带着隐藏摄像机逃了出去。”
“我猜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在这个功利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看到纪录片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解,再然後才是肃然起敬。”
贺洵的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很奇怪,我的第一感觉竟然是做得对,就应该这麽做。理智告诉我那样的行动绝对是危险的,但我的感性却冲破了云霄,喉咙发紧,热血上涌,你明白吗?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我的天灵盖,我对于那个记者的看法除了崇拜,就是羡慕。我在想,如果我也能够做一件这样的事,哪怕让我去死,我也死而无憾了。这就是人活着的意义不是吗?来人间短短几十年,不能浑浑噩噩地白活一场不是吗?能够为了这个世界上占大多数的丶受苦受难一辈子的底层人民做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为了这世界上所剩无几的正义与社会责任感的坚守做一点事情,也算是没白活吧。”
“这就是我向往的人生。”
贺洵擡眸看向莫世临,很平静地笑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青年的一字一句均像磐石一般凿进耳膜,莫世临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已经开始地动山摇。
学生时代语文课本上无聊枯燥的古诗词在多年後的今天开始有了具象化,只为了应付考试压根没往心里去过的死记硬背的字眼像雪片一样纷沓而至。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挺干如山立,斜枝似雪飞。何当呼鹤驾,借此脱尘鞿。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贺洵就像是厚雪脏泥下面突然顶破石头和油漆路钻出来的一棵青松,至此在刺骨的风霜中永远傲然挺立。
粉骨,碎身,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万死不辞。
莫世临的喉咙发紧,他吻上贺洵的手心,语气既欣赏,又虔诚,“并不觉得,明明很伟大。”
“在这个人们不是一脚陷入虚无主义的陷阱就是功利主义至上除了钱什麽都不知道的时代,你一点儿病也没有。”
“我欣赏你这样的人。”
贺洵似是不敢相信他居然用上了伟大这个词,原本低垂的杏眼有一瞬地瞪大,而後又忍不住笑出声:“你干嘛啊,突然把立意拔得这麽高。”
他很坦诚地说:“怎麽说都是‘想在这个世界上不白活一场’这个欲望在驱使着我做所有的事,也算不上多麽无私。”
莫世临闻言忍不住感叹:“要真没欲望那就不是人了,是神了。”
“是啊,所以我不是神。”贺洵笑了一会儿,继续说,“再後来,我们村里来了一名调查拐卖妇女事件的记者,她叫徐霏,但是她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
“她才是真正的伟大,真正的殉道者。”
“那时候我已经快小学毕业了,我也确定记者就是我梦想的职业,除了做这个我想不到做别的。”
贺洵的语气波澜不惊,“再後来,我的父母一个接一个的因为无良媒体而间接死亡。”
这句话落,莫世临便拧起眉毛,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
贺洵却摇摇头,对着他淡笑了一下,示意他别紧张:“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早死也未必不是好事,人间就是地狱,早死早超生。”
“从那以後,我能感觉到我的想法或多或少就开始有点偏激了。”他继续说道,“我觉得很多人都该死,曝新闻的手法也越来越不要命,从毕业之初就与我共事的同僚们很快就走光了,我父母去世早,那时候我不理解他们,认为他们背弃了理想道义,也都该死。”
“但是——跟你在一起以後,我多少有点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