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药老一个人折成三份用,青天白日,有伤的养伤,没伤的便跟着程君实巡视起了城里。
在官家派粮前,沈知清从四守附近,她曾经设立的私人粮仓里调了一部分过来以解燃眉之急。
对此,虎行澈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因为津南人分明那麽丑恶,为了点粮食可以将沈知清和叶迁困在仓内打杀,他不明白,或者说不理解为什麽沈知清还是愿意将自己粮仓的储粮调出来供他们生养。
那时,沈知清只是这样说的:
“我自幼立志,想让世间没有饿殍。长大後才发现这有多麽异想天开。但我从不後悔说过这句话,哪怕到如今,它依旧存于心中。或许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有粮可食,但至少,现在可以。我设粮仓,初心为此,为何不做?”
于是沈知清开始放粮,可个人的粮毕竟有限,没几天,仅有的粮仓便开始告罄。
没有粮食,百姓又回到了过去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期间吴顺意渐渐转好,刚能下地他便同叶迁一起调查起粮草被换之事,然而还没等查出矛头,京州便来人了。
程君实推开房门的时候唐琦正坐在床上,手里拿了把锉刀不知道在捣鼓些什麽。
“你做什麽呢?”他问。
唐琦没有擡头,只是盯着手上的玩意继续:“做点东西——嘶。”
他甩甩手,长刀使惯了,这锉刀倒是不熟,那东西锋利得狠,稍微劲使大了就开始挂彩,从开始到现在唐琦就差没凑个六六大顺了。
“这是什麽?”程君实坐过去看向他手里拿着的那银块:“要不你说,我来做?”
程君实抿抿嘴,目光放在唐琦挂了好几道彩的手上。
唐琦只是摇摇头,避开程君实伸来的手朝他笑了声说:“没事,我自己来——京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听见这话程君实忽地眼神凝重,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什麽东西扯住了:“圣旨到了。”
唐琦看了眼程君实:“怎麽说?”
程君实张张嘴忽地又闭上,犹豫好久才终于闷闷说:“陛下给了十万石粮食,不日便能到。”
“那不是挺好,”唐琦心中一喜,但擡头看到程君实脸上毫无喜色,他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程君实说:“但是,陛下派来的官员是枢密副使周铿,总督津南一切军政要务,待赈灾完毕,详查此次民乱根源,凡有煽动勾结者,无论官民,一律严惩不贷。”
他话说完很久,唐琦都一直沉默。
周铿……
此人最是狠厉,他就是陛下的耳目喉舌,也是真正承天子意的人。明帝派他来津南,意义不言而喻。
唐琦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可置信地喃喃:“这……陛下这是想借机清洗盘踞津南的那些势力?”
程君实眼中最後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一股冷意:“恐怕不只是这麽简单。”
唐琦又是一阵沉默。他太明白了。明帝的“慷慨”背後是更深的算计和更毒的刀子。周铿的到来,意味着皇帝不仅要清洗盘踞津南的恶势力,更是想利用这次饥民暴动,将任何可能威胁他统治的苗头一并碾碎。
他要做的不仅是平乱,更是收缴。
他要把一直脱离掌控的津南,彻底收回来。
津南百姓若是肯老老实实当然是最好,可若是反抗——是反贼还是百姓,那不是周铿一人之言吗?
“好一个‘两全其美’……”唐琦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嘲讽:“既得了赈灾的仁名,又能趁机收回津南,还能借刀杀人,清除隐患。陛下这棋,下得真是又狠又毒。”
程君实沉着声,眉头拧在一块,脸色十分难看地道:“他这是要逼死津南的百姓,吴将军重伤,我职权不够,届时津南就是周铿的一言堂,他想杀谁,就能杀谁。他既承天子意,这便是陛下的意思,明帝他——恐怕是要彻底清洗津南。”
津南地区一直以乱脱离朝廷掌控,要想彻底收回控制权,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可若是没有正头名分,直接武力镇压不仅会引起津南人的反抗更是会让其他地区对陛下的仁慈産生怀疑,这会极大动摇统治的根基。
而如今,津南大旱,开仓放粮,饥民暴乱,这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仅有正当的理由,更是能让陛下一举拿下津南。
当真是一步好棋。
“不能坐以待毙……”唐琦咬着牙,因疼痛和愤怒而声音发颤:“要想救下百姓,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粮食必须尽快发下去,在周铿到来之前,我们得让尽可能多的百姓拿到救命粮,而且必须找到证据,证明百姓暴乱是有人故意煽动,只要证明民变是有人煽动,百姓只是求生,就能撕开陛下这冠冕堂皇的借口。”
程君实眸光一闪,看向唐琦:“你有主意?”
“周铿从京城赶来,最快也要五日。”唐琦快速思索着,他示意程君实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首先,必须立刻以吴将军和你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朝廷赈灾粮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同时,继续开仓,先放一部分粮食出去,继续稳定民心。告诉百姓,按户籍登记,有序领粮。谁敢哄抢,当斩不让。让虎行澈带兵维持秩序,他性子沉稳,镇得住场子。”
“开仓?现在?”程君实皱眉:“查出粮食被草石掉包之後那几个粮仓都被封禁,如今未经朝廷明旨,擅自开仓……”
“顾不了那麽多了!小清的粮仓即将告罄,再等下去,百姓就算不被饿死,到时候乱起来被周铿看见岂不是羊入虎口!”唐琦急到牵动伤口,疼得一阵抽搐:“陛下要的是津南的掌控权,只要我们证明开仓是为了平息民变丶稳定局势,为周铿,周大人铺路,他就算震怒,也不会立刻发作。等周铿到了,百姓已经稳定,他就算要杀,也得找别的借口,这安稳就是百姓的护身符。”
程君实神情挣扎,最终叹声坚定道:“好,那便依你说的办。擅自开仓的罪责,我来担。”
“你……”唐琦看着他然後轻笑了声:“少卿大义啊。”
程君实却只是摇摇头:“我身负官职,一直以来能为百姓做的实在有限,眼下既有机会,何需犹豫。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做什麽。”
“接下来,”唐琦沉声继续道,“路觉真这小子聪明,让他混进人堆去查谣言的来源,至于去迟和清清,你告诉他们去查津南的旧债,能做得出草石换粮,官府的床板底下怕是塞满了金条吧,若能查得出这个,那便是翻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