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琦吞了口唾沫,哑然一笑:“在想我还有几口酒能喝。”
“程妄,人命太轻了。”他眼神颤颤:“到底谁能让他们活呢。”
他又倒下去一碗酒。
若真一碗一碗的祭奠,怕是所有酒铺里的酒加起来都不够。
死去的人太多了。
盛萧信再次举碗语气诚挚:“这第二碗,敬在座诸位,若无大家力挽狂澜,死战不退,珏城早已不存!待我回京,必向父皇请旨,为诸位讨个封赏!”
宴席气氛渐渐热烈,连日紧绷的神经得以稍弛。推杯换盏间,将士们谈及守城惨烈以及牺牲的战友不免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丶生死与共的默契。
酒至半酣,盛萧信脸上泛起些许红光,他侧身对身旁的叶迁低语,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期待:“叶迁啊,待此间事了,回京之後,父皇有意,为小菁与我赐婚。”他眼中有着不常出现的憧憬,“我对此并未有过经验,也不知该备点什麽,你与沈姑娘回京之後可要好好帮我参谋参谋。”
唐琦闻言一怔,二姐与大皇子?他看向盛萧信眼中毫不掩饰的希冀,心中一时复杂。他们从年少时便共守北疆,有着同样的信仰,若是成婚,或许……还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叶迁举碗,与盛萧信轻轻一碰:“殿下擡爱,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哥!你要成婚啦!?我怎麽不知道?”偷听到他们这话的盛星星在席间震惊,旁边唐言朝他胳膊一敲,白了眼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盛星星後知後觉的捂上胳膊,尴尬地笑了两声,盛萧信倒是一下乐开声,面上并无责怪的意思:“我还想瞒着,你倒是一下全给招摇出去了,既然如此,回京成婚的事宜,你也别闲着,跟着一起操持吧。”
“你跟唐菁姐成婚,我自然是要替你好好风光大办!到时候我和阿言,给你和唐菁姐一左一右当花童!”
唐言忍不住又翻他一眼无语道:“哪家成婚需要这麽大的花童?”
对面盛萧信看着他继续笑里藏刀道:“你要怎麽替我风光大办?用你在京州做风流浪子的经验?”
盛星星一下哽住,对面人的眼神哗哗戳在心窝,他这几年为了在皇城保命,故意装得吊儿郎当,不成器,声名狼藉。
桌上酒碗被人一碰,盛萧信拍上他头,笑着开口:“臭小子,辛苦你了。”
他突然鼻头一酸。皇宫是座牢笼,盛星星的真心永远在城外。
云安和盛萧信,是冷血无情的吃人恶城中,唯一的暖阳。
“不辛苦,”他吸了一口气,也朝盛萧信笑着:“大哥,就在这里预祝你和唐菁姐新婚快乐。”
“好!”
“预祝殿下和唐将军,新婚快乐!”
酒声丶笑声丶欢呼声,声声不绝。
就在所有人都在享受这片难得的安宁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喧闹。
一队风尘仆仆的禁军,簇拥着位身着紫袍的宦官径直闯入宴席之间。来人正是皇帝身边颇受宠信的近侍,孔公公。
孔公公脸上堆满笑容,快步上前,对着盛萧信便是深深一躬,声音尖细却透着热络:“老奴恭喜大殿下!贺喜大殿下!殿下临危受命,坚守孤城,大破南洲,此等不世之功,陛下闻之,龙心大悦!特命老奴星夜兼程,前来宣旨犒赏!”
他身後禁军擡上几口大箱,打开一看,尽是金银绸缎。席间衆将见状,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则若有所思。
盛萧信起身,神色平静地接过圣旨,略一浏览,无非是些褒奖之词和例行赏赐。他淡淡道:“有劳孔公公。守土卫国,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殿下过谦了!”孔公公笑容更盛,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还有口谕,关乎战後边务及殿下回京受赏事宜,甚是紧要,请殿下移步内室,容老奴细细禀呈。”
盛萧信眸光微动,朝身後人群看了一眼。
唐琦望着孔公公,心中突然不安起来,他对着盛萧信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而对面人却似未觉,仍旧回过头沉默地着看向孔公公。
唐琦正欲起身,手却被人一拉硬控在板凳上。“殿下,让我陪您一道吧。”摁住他的叶迁开口说。
盛萧信沉着声,在孔公公的注视下像被人定在原地,好久才慢慢回头朝叶迁安抚性地笑了笑:“他是我父皇。”
——我不会有事。
然後便再次回神对孔公公道:“公公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