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被湿润的棉签浸湿,就这麽饮下大半个玻璃杯水,颜惓总算感觉干涸的四肢百骸好受了点。
“这里是医院吗?”
“嗯。”严策衍点了点头,渗出红血丝的眼满是日夜颠倒的疲惫,“你刚从ICU里转出来。”
颜惓又侧眸看了眼监测血压血氧仪器上的日期:已经过去三天了。
“你守了我三天吗。”颜惓继续问。
“嗯。”严策衍揉了揉乌青的眼底。颜惓的苏醒终于让他绷紧的精神松下来,後知後觉地疲倦也随之席卷而来。
看着严策衍这副狼狈潦倒的样子,颜惓心上像有一把小刀隐隐划过……除了自己的妈妈,第一次丶颜惓开始心疼一个人。
“那你……”颜惓还想开口说些什麽。就被某道强硬的声音打断了。
西装妥帖熨直的男人,两鬓微微泛着白,走过来时脸上神情很冷,细小的瞳仁眯起来显得有点像古装剧里的奸佞小人。
“爸。”颜惓攥紧了医院的被单,低低地喊了句。
严策衍随即很礼貌地站起身,对中年男人微欠着上身致意:“伯父。”
“……”颜正东很敷衍地回应了下严策衍,然後就把视线对准了颜惓。
“你身体好点儿了吗。”
明明是关心问候,可不悦的质询语气听起来更像——兴师问罪。
只消这个语气,颜惓就全都明白了。医院丶病危通知书丶术前注意事项会全部告知直系家属……事情已经败露了。
输液的点滴声在颜惓的耳道中聒噪的激荡丶颜惓咬紧了下唇丶把指甲陷进了血肉里。
严重过敏算什麽……自己现在的处境比过敏还要糟糕一万倍。
看样子,唯一不幸中万幸大概是,严策衍还不知情。
“严策衍。”颜惓从喉咙里嘶哑地喊出了声:“你出去。”
“我……”严策衍拧眉没动。他担忧颜惓的身体状况。
颜惓遂一咬牙,狠心道:“严策衍,我不想再看见你。”
“你走,别再来医院了。”
严策衍眼眸瞬间暗了暗,他不明白颜惓为什麽变脸得这样快。但为了照顾颜惓生病时的情绪,还是默默地起身退出了病房。
严策衍一走,静寂的室内终于只剩下了颜惓和颜正东冰冷的对峙。
紧张压抑的气氛攀升着医院内消毒水的气味逐渐变得沉重丶剑拔弩张……颜惓缓缓地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
大概,从决定这场欺骗僞装起,颜惓就料想到了事情会有败露的一天。
所以当“惩罚”降下时,颜惓心中的卸下重负的释然竟然多过于紧张和“害怕”。
“如你所见,Alpha性别是假的,我是个Omega。”颜惓缓缓地吐出口气,“但你肯定也去做了亲子鉴定……”
“我是你儿子这一点,货真价实。”
“所以……颜正东。”反正都撕破脸了,颜惓也懒得再装“父子”了,反正他对这个男人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颜惓干脆地直呼中年男人的名讳:“所以呢,颜正东,你想怎麽处置我?”
“把我和我妈妈赶出去吗?”
“继续滚回白沙街贫民窟里茍活着?”
“呵……你骗了我,我本来是这麽打算的。”面上蒙着深重阴翳的男人,唇角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很深的眼纹里透出肮脏的阴谋论。
“可,现在,你有了新的利用价值。”
从今往後的无数个深夜里,颜惓都会倒退这个场景里,然後被噩梦惊醒。
懊恼与愤恨的情绪交织,颜惓一直在後悔——要是他不过敏就好了丶要是他没有吃那颗糖就好了丶要是他没有被送到医院就好了……
最极端的时刻,颜惓甚至会想:要是他……死在了那一天丶就好了。
那麽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会被定格在那个纤毫未染的丶纯洁得让人流泪的十八岁盛夏。
後面的一切就不会沾染上算计丶欺骗丶利用,自己和严策衍之间或许能好好地收场。
不至于到……恨丶也不会走到山穷水尽丶相互憎恶的地步。
*回忆分界线丶终*
“九环,挺不错的成绩。”
黄沙弥漫的射击场上,严策衍终于将视线从颜惓脸上移开,遥遥地望了眼离中心只差几毫厘的靶子。
语气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所以颜惓,你想要我答应你什麽?”
“别又说没想好。然後又拖延一整个暑假。”回忆起某些前尘往事,严策衍咬牙切齿地抵了下唇,
“最後,提出的要求还……”
十分地让人生气。
“我早想好了。”颜惓也早就不是那个小孩子心性的少年,迅速就整理好了激动的心情,面上重新恢复了淡然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