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惓惓……”
吴映雪意识回笼地抖了抖眼睫。顶着青紫色的伤痛,她用全力也只是将脑袋擡起来一个很微小的角度:
“你终于愿意回家了啊,惓惓。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愿意理我了……”
或许是一直被操纵屈从着的的压抑感,又或者是刚和提完严策衍分手的委屈……
总之,颜惓那些紧紧下压不甘丶郁愤,此刻终于集中爆发出来,胸腔里升腾起的怒气,混杂对妈妈的心疼一起,狂躁地灼烧着颜惓的四肢百骸。
“我问——是颜正东打得吗?”
“惓惓丶他……他不是故意的丶你知道的……最近公司经济压力很大……竞争项目丶大家都很紧张……他丶他只是需要一个释放的空间……”
“哈……释放?”颜惓提起骨碌滚在地上的尖锐圆锥体金杯——它是颜正东的独家收藏,现在那上面淌着鲜红的血。
“我也挺需要释放的。”颜惓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我去找他算账。”
“别丶别……不要……惓惓。”
明明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了,吴映雪此刻却陡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手脚并用地踉跄爬到颜惓脚边。
用手紧紧地拖住了颜惓的脚步,“惓惓,求你了,惓惓,别冲动,不要惹你爸爸生气。只是特殊时期而已,忍过这一阵就好……”
“呼……”被女人干瘪骨瘦的指节抓着,颜惓汹汹的背影瞬间顿住了。
沉重地倒吸出一口气,颜惓感觉肺部好像被碾碎了:“颜正东他不是我爸爸!我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情绪爆发的一句话,将吴映雪震慑得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指甲攥紧了掐进皮肉里,颜惓眼红着咬着牙,转头俯身抱着吴映雪:“妈妈,我们走吧。离开这儿。”
“他都已经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妈妈,你其实也明白的,他从来没有把你当人看过……”
过于瘦削的体型让吴映雪的颈窝骨头深重地凹陷下去,颜惓的手臂抱着妈妈。凸出的边缘硌得人生疼。
“颜正东他算个什麽东西。”颜惓心疼得愈发在滴血,他将吴映雪拥得越来紧:
“妈妈,我们走吧。离开这儿。我已经成年了,可以照顾你。”
不甘心当一颗任人操控的棋子,颜惓早已暗中就计划好了一切。
“高杆杆利率负债,颜氏已经陷入了很严重的现金流危机了,只有拿下这个招标项目的政府注资才能救颜氏。”
“但我不会让颜正东如愿的,我僞造了一份假的招标方案,等到了颜正东给账户汇款,拿完这笔钱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去西海岸,去A联邦,那里太阳光很好,你不是总感到冷吗,在那里我们可以整天晒太阳……”
十八岁少年的嗓音低沉而沙哑,透过吴映雪浸湿的发丝鬓角穿透到鼓膜:
“我知道你需要钱,妈妈……我的成绩很好,我会申请很好的大学。然後我会找很好的工作……我会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全部都给你花。”
“从最开始就是错的。妈妈,别再想颜家了……我们去医院,把颜正东的终身标记洗掉好不好?”
“我们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相同的话语,夹杂着女人断断续续地抽噎,颜惓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你不是说爱我吗?你不是说世上你最爱我吗……那就跟我走吧。和我一起离开这儿。”
颜惓和吴映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吴映雪的眼泪顺着鼻梁滴到颜惓腮颊边……这样就好像,颜惓也在流眼泪。
“妈妈,你相信我。不用靠颜家,我也会实现你愿望。”
“惓惓……我的宝贝。”吴映雪擡头很轻柔地捧着颜惓的脸颊,眼泪从她凹陷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接连往下淌。
起初,这些眼泪是滚热的丶後来逐渐变得冰凉……
“不行的。惓惓。”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怀孕了。是颜正东的孩子。”
颜惓惊愕地低头,睁大的瞳孔里倒映出女人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吴映雪的声音因为啜泣而发着颤,就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剜,
“惓惓,他是你的亲弟弟。”
“你难道能看着颜氏破産,经历着和你一样的童年吗?”
“哐当———”尖锐圆锥体金杯再次轰然滚倒在颜惓的脚边,滴答滴答的液体顺着底座淌下来,殷红的……
那是颜惓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