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的嗓子也柔得能掐出水来:“惓惓,你没看到,我生下你後他有多高兴……他是爱我的,他也爱你……”
“只是丶只是他身不由己。”
“你不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爸爸丶他丶他很厉害的……”
提到那个男人,吴映雪语调不自觉拔高了些,尖细的嗓子被扭曲得变了形。
吴映雪紧紧抱着颜惓的肩膀。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漂泊无依的生活里找到唯一的支点。
“所以,惓惓,你乖一点,不要再出去乱跑了好不好。你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我丶我怎麽办啊?”
“惓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再多忍耐一会儿,他很快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很快”丶“马上”丶“再过段时间”……翻来翻去就这几句车轱辘话,颜惓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早就不相信了。
“妈,从小到大这句话你都说了一万遍了。”颜惓有些无奈:“这都说了13年了。”
颜惓生下来就住在白沙街。对他来说,世界就是肮脏的筒子楼,和歪斜电线杆划出来的那巴掌大的天空。
他和妈妈就像两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蛰伏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颜惓不知道妈妈在害怕些什麽,为什麽他们要“躲起来”。
“这次是真的!马上……马上。马上你就会有名正言顺的爸爸了。”吴映雪高亢的语调急转直泣,抿着薄唇,眼眶顿时沁满了细密的泪珠。
颜惓没由来地从胸腔升腾起来一股怨气,冷冷地甩开了吴映雪的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没有爸爸。”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他……我凭什麽跟他姓颜?你叫吴映雪,我应该姓吴。”
“天下哪有爸爸会把孩子扔一边不管的。
这里乱成什麽样,让我们俩自生自灭吗?”
“我要是真有爸爸,那应该是一家人住在安全舒适的房子里生活。而不是在这儿提心吊胆,害怕哪天被一枪子嘣了脑袋……”
“我就没必要去黑市鬼混,赚钱给家里买吃的丶穿的丶用的丶还有你的抑制剂特效药,我也能去……”
颜惓指节攥紧了口袋里那卷沾着油腻污垢的钞票,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也能去上学。”
“我丶我……”吴映雪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顿时无话可说了。
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大人怎麽会不懂呢……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过现在,连那层虚幻的泡沫都被轻易戳破了。所以,吴映雪眼底无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怀疑的慌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惓惓,你怎麽能这麽想你爸爸呢……”
吴映雪重新将手抓着胸口的棉纺纱衬衫。呼吸急促了好几分,像是迫切地想要证明什麽。“对丶对……因为最近户籍制度改革……”
”上头抓得严,大家都要登记……特别是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颜惓丶惓惓丶宝贝……”吴映雪手爱抚地揉着颜惓的後脑勺发丝,喃喃的话语有些发痴:“不能让他们发现你。”
双腿瘫软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吴映雪瞳孔逐渐变得无神,只机械地重复着:“你爸爸丶他就是你爸爸呀……他会知道的……”
“我们待在这里,只是暂时避人耳目……”
“对丶对!”吴映雪突然发疯了一般,劲儿大得不可思议,她一把将颜惓从背後捞回来死死按住。
“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不会不管你的……他丶他一定会认你的……”
凌乱的发丝连同淌下来冰凉的液体一齐垂到颜惓的肩胛骨上,气若游丝的喘息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仅有的一根稻草。
“颜惓丶惓惓丶我的宝贝……你能继承家业的。那个女人只给他生了个Omega……”
吴映雪又哭又笑,狰狞的面容早已不见小家碧玉,只有瘦削的骨骼突出来,阴森又可怖……像在骂别人,又好像在说自己。
“呵,最没有的就是Omega了,Omega会被信息素操控……沦为随便践踏的玩物。”
“颜惓丶惓惓丶我的宝贝……我只有你了……”空荡寂静的天花板上反复回荡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嚎叫,“他不会放弃你……不会的……不会的。”
“他说他爱我的,他说他娶她只是为了利益夺权,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他快乐!”
“他标记了我啊,那可是终身标记啊。一个Omega最可贵的就是终身标记……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他。”
“可他怎麽能呢?他不能抛弃我啊……他怎麽能抛弃我呢……”
女人声嘶力竭的咆哮在耳边萦绕了很久很久……颜惓知道的,她妈妈早就疯了。
後颈烙着Alpha终身标记,发情期却长久得不到安抚。吴映雪的精神已经变得过于偏执——行尸走肉的想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哪怕那个男人早就抛弃了他,哪怕一直像这样茍且地活着……
她仍然爱着他。不顾一切地爱着他。
卑微又绝望地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