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夜,梧桐叶密得像一重重低垂的暗绿帷幕,月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碎银。
时明月把雯鸳遣开了,她独自立在院前等待。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帕角却被揉得起了皱——里面包裹着她给云湛准备的小礼物。
忽然,角门“吱呀”一声轻响。
云湛踏进灯影,黑色的夜行衣上带着夜露与尘土,鬓边还粘着一片远道的枫叶。
云湛是下午上完课以後来的,为了能多一点时间跟时明月见面,晚饭都没有吃。
少女的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却在看见时明月的那一刻,仍旧弯出了弧度。
时明月怔了半步,随即快步迎上去,指尖先触到云湛袖口,摸到一片湿凉。
“怎麽弄成这样?”
声音低而软,带着担忧的颤。
她踮起脚,犹豫了一刻,见云湛没有躲开她的一丝,就用丝巾替她拭去额角的灰,动作极轻,生怕痛疼云湛一样。
夜晚的灯火映着她微蹙的眉心,时明月的眼睛很漂亮,澄澈得能映出灯火最细的一粒金屑,又深到似乎能把整个星河都藏进最底的涟漪。睫毛微掀时,像蝶翅掠过水面,挑起极轻的潋滟。
云湛的在她的眼中,只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时明月没有问路上发生了什麽,只一味的将崭新的围巾戴到了云湛的脖颈上。
“别动。”
她低低一句,像哄孩子。围巾在她的指尖上灵活的绕了个圈,严丝合缝的围住了云湛的脖颈,时明月担心有冷风灌进来,又为她整理了一番。
“这个围巾是前两天买的,上好的驼绒做的,很保暖。”
这个围巾也是奢侈品牌的,价格异常昂贵。
时明月不知道云湛喜欢什麽样的围巾,就把贵的围巾里质量最好的一款的买了,送真诚且价值不菲的礼物,云湛应该不会拒绝她。
其实,上次云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云湛的衣服穿的有点少,经常带着潮气,她猜测,一定是在时家的树林里绕了好多圈。
时明月转身去石阶上端来一盏温着的姜汤,汤面浮着两片薄薄的紫苏叶。
“先喝一口,暖暖。”
云湛接过,时明月的指尖碰到云湛以後的,便顺势扣住了云湛的手。
“好冷,你以後不要穿的这样少了,夜行衣一点都不保暖。”时明月看着她单薄的衣裳,秀眉拧成了一座小山。
云湛没有挣脱,只微微侧头,瞧了一下时明月的面色:“你的身体好像好了不少,上次我给你的药应该是有效果的。”
云湛灿然一笑,她的眸光亮亮的,似乎不太在乎自己冷不冷,更在意时明月的身体。
“我这次是专程过来给你治疗身体的。”
云湛掀起她袖口的一角,轻轻将指腹搭在了时明月的手腕上,这样的动作对于一位处于深闺的大小姐来说,已经是极为大胆的了。
灯光下,云湛认真的感知她的脉搏,低垂的睫毛在颊上投出一弯柔影,那影子随着她轻轻的呼吸起伏,像一湖被风悄悄吹皱的水。
时明月安静的瞧着她,眼底的那一湖水里,只映着云湛一个人。
手搁在石案,掌心向上,指尖却因突如其来的心悸而微微蜷起。
那一截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即断,雪肤下淡青脉线若隐若现,像初春最嫩的叶络。
云湛擡手,指尖先落在她腕际。
微凉的指腹带着凉凉的薄荷味与夜风的清冽;紧接着,温度便从皮肤相贴处迅速蔓延,云湛肌肤的热度沿着经络悄悄窜进她的臂弯,再一路烧到耳後。
指腹缓缓移动,一寸寸探寻脉息。
每一次按压,都像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丝弦;每一次停顿,都将时明月的呼吸也一并按住。
被云湛摸过的地方似触电一般,酥酥麻麻的又难以逃离。
时明月的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却舍不得飞远,指尖在石案边缘悄悄收紧,指甲轻叩木面,发出极细的“嗒”声,与云湛指腹下的脉搏暗暗合拍。
“脉象浮而微数,但是比以前好多了。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云湛低声道,嗓音被夜风揉得沙哑。
云湛朝她微微一笑,她生得极清隽,像一幅淡墨山水忽然着了色。
月光之下,云湛的眸似春夜初融的湖面,澄亮里映着灯火,偶尔一擡,便漾出潋滟的波光。
睫羽纤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像落笔未干的水墨,轻轻晕开。那双唇薄而润,带着一点温玉的淡粉,说话时仿佛有花香与松风一并溢出。
灯火一照,云湛整个人便笼在温润的光晕里,既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眼——
像雨後青瓦上最後一滴将坠未坠的雨,清澈丶安静,又带着一点不容惊扰的温柔。
时明月对上她的视线,心口忽然乱了拍子——
先是微微一紧,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扯,继而“扑通扑通”地急跳,仿佛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她连呼吸都忘了节律。
雪腮慢慢晕开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颈窝,像有人在白瓷盏里点了一滴胭脂,顷刻间便化了满盏春水。
时明月下意识想擡手去掩,却只摸到滚烫的耳垂,指腹烫得惊人,掌心却沁出微凉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