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声音,不必出名,但必须存在。
那份所谓的设计原稿,质地薄脆,像经年的蝉翼,指尖拂过时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一触即碎的枯叶。
林昭昭的指尖刚触到边缘,就感到一丝异样——那不是纸张应有的平滑,而是夹层中微小凸起带来的阻滞感,像藏匿着一枚沉睡的种子。
她屏住呼吸,指甲轻轻撬开边缘,夹层里,藏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储存卡,冰凉而坚硬,贴着指腹,像一颗凝固的墨滴。
林昭昭心中一凛,立刻将储存卡插入读卡器。
电脑屏幕上弹出的不是图稿,而是三个独立的音频文件,没有命名,只有创建日期,横跨了过去五年。
时间戳泛着冷白的光,像墓碑上的刻字。
林昭昭戴上耳机,点开了第一个。
“那天……替身小陈从三米高台摔断腿,导演对着对讲机说,‘报工伤就滚蛋,外面有的是人替’。血从戏服里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假桃花。”
一个苍老沙哑的男声,颤抖得像风中残烛,混着电流底噪,像从一口深井底部传来。
林昭昭瞬间认出,这是那位在高温里穿着厚重戏服、结束后默默躲到道具箱后的场务,老周。
她仿佛又看见他蹲在阴影里,手指抠着戏服缝线,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无声地洇开一片深色。
第二个音频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低语,背景是滋滋的电流声,像雨夜中失灵的收音机:“我拍到了,灯位记录里有完整的视频。
可他们让我删,说不然就让我在这个圈子再也接不到活儿。我……我删了。”
灯光师阿杰,上季节目里那个总爱炫耀自己新买的调光台的大男孩。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鼻音,像是哭过,又不敢让人听见。
林昭昭甚至能想象他蜷在出租屋角落,手机屏幕映亮他红的眼眶。
林昭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无底冰窟。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一个疲惫的女声,带着被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剧本是我写的,梗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想的。他们让我签一份声明,承认是抄袭,给主演道歉。
我不写,他们就找人评估,说我精神有问题,有偏执型人格障碍……”
这是小黎,一个才华横溢却总被抢功的实习编剧。
她的呼吸沉重,像被砂纸磨过喉咙,每一口气都带着呜咽的余震。
录音的结尾,是一段长达十秒的、空旷的回响,像是无人接听的电话,又像是一声被黑洞吞噬的叹息,在耳道里反复震荡,激起头皮麻的寒意。
紧接着,是三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的最后一句,轻得像幻觉,却重重砸在心上:“我们不是明星,说了……也没人听。”
耳机里,那句“没人听”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林昭昭的耳膜,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摘下耳机,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已沁出冷汗,黏腻地贴在金属外壳上。
许蔓被剽窃的,何止是一份设计稿,而是整个创作生涯。
而这些被掩埋的声音,是多少个许蔓被压垮前的挣扎!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出轻微的“咔”声。
不行,不能再让这些声音消失在二进制代码里。
它们需要一个实体,一个无法被轻易删除、无法被“o”的坟墓,或者说,圣殿。
“沈巍!周岩!马上来我这儿!”
电话拨出的瞬间,林昭昭抓起车钥匙冲出工作室。
她没有去任何一家现代化的密室,而是驱车一路向着城郊疾驰。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沉寂的黑暗。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乱她的丝,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耳廓,像低语。
最终,车停在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她奶奶生前做心理访谈的旧址,一个被遗忘的录音棚。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铁锈与霉变的气息,吸一口,喉头便泛起微痒,像触碰了封存多年的记忆。
沈巍和周岩赶到时,林昭昭已经独自清出了一间落满灰尘的中央控制室。
她站在房间中央,眼神亮得惊人:“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夜话密室’。”
沈巍环顾四周,墙上挂满的老式胶片架给了他灵感:“昭姐,你的意思是,把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