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筒的包装纸有些受潮,带着山雨的凉意。
林昭昭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用干毛巾仔细擦拭掉筒身上的水汽,布料摩擦时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
指尖传来微湿的阻力,她动作轻缓,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份需要被郑重对待的心意。
沈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地下室的门,金属搭扣落下时“咔哒”一响,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杂音。
“静流屋”里,水槽中的水流声细微而持续,像时间的脉搏,在寂静中敲出稳定的节拍。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的沉香,混着铁管渗出的淡淡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汗味——那是长期紧绷神经留下的印记。
林昭昭将画筒放在那张奶奶用过的旧书桌上,黄铜旋钮早已氧化黑,桌面边缘一道刻痕仍清晰可见,是她十二岁那年用铅笔刀划下的“不准哭”。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胶带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近乎刺耳。
画卷展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油彩和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直冲鼻腔;
混杂着地下室独有的木料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战火后的废墟里长出了第一株绿芽。
画中没有明媚的山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桥,横跨在一条看不见源头也望不到尽头的暗河之上。
河水是近乎凝固的墨色,唯有桥下泛着幽微的粼光,像是沉睡巨兽眼皮下跳动的血管。
整幅画色调压抑,却因一个细节而变得截然不同——桥面上,赫然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裂痕并不狰狞,反而像一道闪电的疤痕,从桥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最奇妙的是,有光正从那裂痕中透出来,微弱,却坚定,将周围的石块边缘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也照亮了桥下那一片原本死寂的水流。
画的右下角,是两个清瘦有力的字:远赠。
左下角,则是画名——《有裂缝的桥》。
画卷里还夹着一封信,信纸是粗糙的素描纸,指腹抚过时能感受到纤维凸起的颗粒感,字迹如同画风一般,带着一种挣扎后的平静。
“昭昭:
这幅画,我画了三个月。
动笔时,我以为我要画的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桥,象征你把我从抑郁的深渊里拉出来。
可画到一半,我才现,真正让我得救的,不是你为我搭建的那座完美的桥,而是你允许那座桥上,有我踩出的第一道裂缝。
是你让我学会了对别人,也对自己说‘我不好’,而不是用一句‘我没事’,把所有湍急的暗流都堵在心底。
桥裂了,光才能照进来,人也才能看见下面的水流。
原来,看见,比跨过去更重要。
祝你,也能看见自己的河。
陆远。”
林昭昭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上那道金色的裂痕,颜料微微隆起,触感如旧伤结痂,那光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指腹。
她凝视了许久,然后起身,将这幅画挂在了“静流屋”正对门口的墙壁上。
从此,每个走进这里的人,第一眼看到的,都会是这座有裂缝的桥。
第二天下午,奶奶陈慧兰来看她。
老太太没问她身体如何,也没提失声的事,只是自己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那幅画前,一看就是半小时。
“这画,画得真好。”陈慧兰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像老陶壶里缓缓流出的茶汤。
她没有回头,只是指着画上的裂痕,“昭昭,你知道完美和真实的区别吗?”
林昭昭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
“完美才需要拼命维持,一旦有了瑕疵,就整个崩塌了。”
陈慧兰的目光穿透了画布,仿佛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但真实不需要。真实只需要存在。这道裂痕,不是它的缺点,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林昭昭心中最后一道锁。
她转身,走到中央的水槽前,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断联测试”。
没有再让阿青或其他人过来,她只是打开了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那是许蔓在看守所里,通过律师传给她的最后一段话。
“……他们都说我是个坏女人,可我以前,连坏的资格都没有。林昭昭,谢谢你,让我坏得像个真人。”
录音里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噼啪作响,却掩不住那份如释重负的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耳膜。
这声音曾是压垮林昭昭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被卷入共情的漩涡。
现在,她要重新面对它。
林昭昭将手探入冰凉的水中,水流拂过她的指尖,一如既往的清冷,带着地下深处的寒意,仿佛触摸到了大地的静脉。
她闭上眼,开始在水中,一笔一划,缓缓写下许蔓的“蔓”字。
指尖落下,水波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