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方景升吃完,她才缓缓站起身来,心里打着鼓。
看他神情,似乎像是要住下不走了,她满心里抗拒,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犹豫了一瞬,旁边书青已经开口道:“夫人,可是要休息?”
朗倾意点了点头,书青自然扶了她的手臂,预备回卧房中去。
她刻意没看他的神色,也没挽留他,直到後来她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也没再见到他。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应当是走了。
与书青久别重逢,自然是要叙旧的。朗倾意将自己近日发生之事讲完,听书青讲完她那边的,方才叹了口气。
果然,那日苏府抄家後,方景升寻不到人,便将书青抓到方府去了。
“他仿佛早就知道夫人去了何处,并未盘问奴婢。”书青说道:“只是整日叫小夏和小秋套话,想让奴婢亲口承认。”
“他有无苛待你?”朗倾意问。
书青果断摇了摇头,但仍说道:“他确实对夫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日苏府抄家,他亲自到後院去,见锦衣卫手下人抓了团子,正要丢出去,他竟然拦住了。”
朗倾意擡起头来,面上惊疑不定,听着书青继续说道:“他问了奴婢,得知团子是夫人养的,竟然也带到方府去了。”
书青说完了,担心朗倾意害怕,便凑上前来,替她揉捏着肩颈,轻声说道:“夫人别怕,好歹夫人如今有了薛大人……”
朗倾意摇了摇头。
她只是没料到他这般不避着人,竟然在抄家之时就有了苗头了。
还好书青替她做了决定,否则她只会比现在更早,更早落到糟糕的地步。
说这话儿,困意上涌,书青替她铺好了被褥,她虽有些不惯陌生的环境,但还是睡下了。
梦中的底色是灰白的,她的世界仿佛失去了彩色,变得晦暗不明。
方府还是前一世的方府,只是半分晚夏时节的苍翠都没有了,她盯着窗外的几杆翠竹,缄默不言。
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未曾开口讲话,她再难过的时候也不会哭出声音,她觉得自己不配。
毕竟在父母兄长出事时,她都没有陪在身边,更没有送终的机会,只能由着方景升替他们操办完成。
她还活着,可在心底里已经死了。
她迟早要死的,她恨不得那一日早点来,可小夏小秋将她看得很严,没有丝毫机会。
此时她盯着窗外,身边就站着昏昏欲睡的小秋,她们二人已经有许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小夏悄摸进来,看了一眼小秋,两人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说错了话。
小夏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声对小秋说道:“小秋,方才外头好生热闹。”
她们二人似乎习惯了这种对话,一来一回地讲完了,其实有时候是对着朗倾意说的。
捡一些热闹有趣的事说出来,就当是给朗倾意调整心情了。
“什麽热闹?”小秋忙配合着问道。
“老太太请了算命先生来,在府上测算呢,听说准得很,把雀儿的家世和经历说得丝毫不差。”小夏说。
小秋撇了撇嘴:“她倒是有闲钱,我可不信那个。”
“我信。”小夏揉了揉自己的手,轻声回忆道:“我才生下来,我娘就找人看过我的生辰八字和手相。”
“如何?”小秋倒有些好奇。
“嗐。”小夏轻叹一声:“算命的说,我比家里人都富贵。”
小秋又是想笑,又不敢笑,不多时才轻声回道:“这不是没说错麽?”
自然是没说错,可到头来还是伺候人的丫头命,改不得。小夏这样想了,到底不敢说出口,便悄悄捏了小秋一把。
“所以我说我信。”她说。
“他有没有给你算姻缘?你往後会嫁什麽人?”小秋又问。
小夏悄悄观察着朗倾意的反应,见她虽然背对着她们,面上却带了几分好奇,也并未阻止她们继续说,想来是有几分感兴趣的。
她愈发有了兴致,便继续说道:“女子的命数多半与夫君有关,算命的既然说我比家人富贵,那便是能嫁个好人家了,自然不用再测算姻缘了。”
小秋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尽快闭上嘴巴,轻声说道:“想来你是看准了吧?”
“小秋,你!”小夏气得面色发红,又极力忍耐下去:“不要胡说!”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着外头的竹林沙沙作响,窗户也震颤起来,朗倾意只觉得这股劲风狠狠搅动着她伸出窗外的衣袖,袖边打在小臂上,竟然有几分热辣辣的疼。
她心里也动了一动,便将小臂收回来,回身看着小夏。
小夏和小秋忙停下插科打诨,走上前来等吩咐。
“小夏。”她久未开口,声音沙哑难听,自己都愣了一瞬。
“夫人有何吩咐?”小夏忙上前去。
“我想算一算。”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