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眼,朗倾意就察觉到书青这段时日养尊处优,几乎没受过什麽苦。
方景升走上前来,对书青看了一眼,她便讪讪地退了一步,由着方景升接替了她的位置。
方景升拉了朗倾意的手,向方府内走去。
挣扎是徒劳的,朗倾意半梦半醒之间,恍然在内院门前见到许久未见的方府老太太,正拄着拐杖一脸期盼地看着。
想来是方景升已经提前同她讲过了。
“祖母。”方景升站在日光下,面上虽带了些红痕,可他仿佛完全不知,仍面带得意的神色,擡高了声音说道:“你瞧瞧。”
他右手使了些力气,将朗倾意拽得身体前倾,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疾走几步,直到她完全站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虽高兴,但到底心存疑惑,见外头许多小厮吓得不敢擡起头来,却纷纷支棱着耳朵听着,她犹豫道:“先进去吧。”
先进了待客堂,老太太在里头站定了,转身吩咐丫鬟上茶。在这当口儿,方景升从朗倾意背後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掐了掐她的腰。
她浑身一激灵,忍不住回头去怒视他。
他冲着老太太的背影怒了努嘴,她不为所动。
“行礼。”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她虽瞪了他一眼,但出于礼节,还是弯下身去:“见过老太太。”
“祖母。”方景升笑着补充道:“瞧瞧您未来的孙媳妇儿。”
朗倾意顿时黑了脸,忍不住想要开口骂他,又生生住了口,压下情绪,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还未到那一步呢。”
“既然未到那一步,你又为何随我来方府?”方景升理直气壮地反问,仿佛薛家之事丝毫不存在一样。
朗倾意才要辩解,面前的老太太忽然咳了一声。
两人瞬间都住了口。
老太太拄着拐走上前来,朗倾意以为要细细打量一下自己,谁知老太太只是拈起她的手,带着她缓缓坐到客位去。
“坐。”
小秋端了热茶来,不敢擡头,但还是悄摸在朗倾意脸上溜了一下,随後垂下眸子便离去了。
“老太太。”朗倾意勉强笑着,又想站起身来——她哪能就这样先坐下了。
“你坐,不必拘礼。”老太太忽然笑了笑,又带了些歉意,伸手朝身边雀儿要了西洋镜来,缓缓架在耳朵上,颤颤巍巍的。
“祖母,你又来。”方景升一边坐在朗倾意身边的椅子上,一边笑道:“还得拿了那个才能看得清楚?”
老太太仍然笑着,轻声解释道:“这位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熟,我岂不是要看得仔细些。”
说着,她留神在朗倾意面上细细打量了,犹豫了半晌,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景升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笑道:“祖母,如何?”
老太太沉吟半晌,方才疑惑道:“这样好的姑娘,如何愿意跟着你?”
方景升上扬的眉眼顿时撇下来,听到雀儿经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他无奈地向後一靠,眼神向朗倾意瞥过去。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足尖,想来也是窘迫不安,听到他们几人在一旁插科打诨,竟没有露出半分笑意。
浅蓝色衣裙下,他看不到她的身形,但她一定浑身是紧绷的,她在害怕。
方景升敛了笑意,忽然严肃地转向祖母:“老太太,先不看了。”
如此看来看去,倒像是挑妾室,一点尊重的意思都没有。
老太太顿悟,忙摘了眼镜,叫她用些东西。
她这才擡起头来,轻声谢过了。双手捧着茶杯,却只是看着,并未掀开盖子喝一口。
茶杯上的图案她无比熟悉。
前一世,方府中一共有几套茶杯茶盘,分别是什麽图案,她记得一清二楚。
方景升偏爱竹子,这一整套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装饰,她此时手上拿着的,正是“竹”的那一套。
方府中也有大片竹林,她最是熟悉不过。
奉茶的恰是小夏和小秋,都是熟识的面孔。
冥冥中,一切还是回到了上一世的起点,仿佛从未变过,她究竟脱不开他的手掌心去。
“怎麽了?”方景升在祖母面前到底收敛许多,声音中充满了柔情,他见朗倾意神情不太对,便轻声问着。
朗倾意擡起头来,勉强笑了笑:“无事,想来是有些累着了。”
既如此,老太太忙不叠地吩咐小夏和小秋预备好客房,叫朗倾意去歇息。
谁知,方景升站起身来,干脆地说道:“祖母,不用忙了。”
“我带她去别院住。”
话一出口,别说是老太太,就连朗倾意都忍不住産生了惊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为何不在府上住了?”老太太疑惑道。
方景升却毫不在意,只说道:“府上多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