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倾意想到这里,又是惊恐,又是担忧,仿佛活了这麽久才察觉到,人是如此脆弱的。
不禁又想到自己身上来——她到行将就木之时,也只能这样无力麽?
“倾意。”老太太的话将她从沉思间拉回来:“你是个好孩子,我老婆子都瞧在眼里。”
“我孙儿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替他再赔个不是。”老太太说完,自己也有些感慨,擡起干枯的手臂,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见方景升还是垂着头不说话,她挣脱了他的手,转而在他额头上狠狠按了一下,口中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呀——真是!”
方景升的身形随着她的手晃了晃,又稳住了。
朗倾意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却又不敢笑,只得也垂了头。
只听老太太悠然说道:“你们两个,也算是前世的冤孽了。我活了这麽大年纪,唯独放心不下你们两个。有我在时,还能帮着从旁调解,可过几日我撒手走了,你们……”
她说不下去,只剩了无力的叹息。
“景升。”她看着自己孙儿,见他低低应了一声,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临终遗言了,你若是还不肯听,天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方景升闻言擡起头来,声音暗不可闻:“祖母说什麽,孙儿听着便是。”
“待我一死,别叫她披麻戴孝,即刻送回朗府去,往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她见方景升眼睑跳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心知他不会完全照做,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道:“人若是你的,终久还会回来的,若不是你的,强留也无用,反而徒增祸事。”
又追问道:“听到没有?”
方景升只得答应。
朗倾意心跳得很快,她察觉到他向这边望了一眼,似乎希望她说些什麽,但她没有。
若是他真的听了老太太的话,那她也就不必费尽心思想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能真就如此回到朗府,真是最好不过的路。
老太太又连续确认了几遍,方景升只得明确答应了。
似乎还是不放心,老太太叫他先出去,道:“我要同倾意说说话儿。”
方景升出去後,氛围瞬间轻松了些。老太太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转而向上,缓缓触摸她的面颊。
“你受苦了。”见她神情中闪过一丝羞赧,老太太继续说道:“我老婆子没什麽用处,想要帮些,可终究没帮到什麽。”
朗倾意喉咙干涩,但还是勉强说道:“老太太,别这麽说,您已经帮了许多了。”
“我现在唯一能帮到的,就是尽力将你们三月初六的婚期推迟些。”老太太双眼疲惫,略显无力地闭上眼睛:“家中有丧事,婚期是要推迟一年的。”
听懂了话中的意思,朗倾意忙站起身来,屈身握住老太太的双手,轻声劝慰道:“您别这样想,您身子还好,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往後的福气还有呢。不必为了我t,说出诅咒自己的话来。”
老太太微微笑了,睁开眼睛看向她,缓缓说道:“你这孩子倒无需骗我。”
“自己的身子骨,我是最清楚不过的。景升向来什麽都不怕,可生死大事上,想来会忌惮几分。”
“过几日我去了,无论他愿意也好,不愿也罢,终究是要将婚事推後的,到那时你再想旁的法子脱身罢,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朗倾意想着上一世与这一世里,老太太对她的关怀照顾,不禁鼻子一酸,眼泪晕染了眼眶,却又不敢叫它掉出来。
“还有。”老太太忽然迸发出一些不像是她该有的力量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上次我同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见她不语,话语愈加急迫:“有什麽恨,你只冲着我老婆子发,勿要伤了景升的性命。”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朗倾意迫不得已,擡起眼来看向老太太,低声又郑重地答复道:“能。”
心底里想着,只要他放手不再纠缠,她势必能做到不伤他性命。
可若是他仍旧一意孤行……她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好了。
老太太紧盯着她的双目看了半晌,末了一声叹息,又恹恹躺了下去。
“哎……随你们去吧,都是冤孽……”
静默了半晌,朗倾意抹着眼泪从里头走出来,见夜色下,方景升正站在庭院中,背对着房门,似乎在看向月亮。
转身看了一眼她,他迈步前去,准备进门再与老太太说说话儿。
朗倾意摆手拦住了他,轻声道:“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