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冬
易楚翻完最後一张课件,看了看时间,离下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丶六分钟,向学生们微微点头致歉。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突然打了个寒战——北方的冬天就是早啊,这才不到十一月,气温都已经到了个位数。
凌乱的思绪不知怎的又飘向了那个隐晦的角落——不知道顾白安怎麽样了,都三年了,一点音讯也没有。顾白安的母亲杨佳真半年前确诊了胃癌晚期,找了熟人医生,掏心掏肺地劝没什麽希望了,净是浪费钱还得白受罪。尽管易楚砸上了所有积蓄,决心就是烧钱续命也得干。可就算请最好的医师和护工,只怕也难撑过这个冬天了。老人家今年才六十七,中年丧夫,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看着儿子长成了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也没什麽可遗憾的了。唯一的是,不能圆了临终的心愿,再见见儿子一面。
学生纷纷收拾东西有序离开,易楚站在讲台上一个个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聒噪的教室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他把目光投向了第二排角落里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男学生,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学生也不慌不忙,朝他点头示意。
“肖衍同学,我并不反对你在课馀时间积极获取知识,但据我所知,你所在的金融系专业课在半小时之前才结束。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来这里的初衷,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会通知到你的教授。”易楚的面无表情代表着他少见的严肃。肖衍面色未变的盯着易楚看了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毛骨悚然的阴翳,转而又迅速被略带歉意的微笑掩住:“实在对不起易老师,之前听了您的几节课实在是非常感兴趣。我的专业课一定会补上的,劳您挂心了!”
但内心却是一声冷笑——这两门课能不能调开,为什麽调不开,易楚心里难道不清楚?
“但是,也请老师务必不要因为我一时的冲动举措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拜托了!”他突如其来的一个鞠躬反而让易楚有些不知所措了,丝毫不怀疑自己再说重一句话对方就能哭出来。而且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是,认为自己这个月调整上课时间是故意要和金融系课撞上,就是因为他给自己写的那封“情书”?
易楚多少有些无言以对,这些学生比自己小了不过八丶九岁,又处在“师生”这一位置上,二者结合加上他长得不错丶性格温润活泼难免会令关系色彩有些复杂,心生好感实在正常不过。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都是一时热血上头,缓过神来不用别人点破,自己就後悔的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那一点点成分复杂丶依仗颇多的“喜欢”,自然就不翼而飞了。
他把自己在“为人师表”的位置上摆的无比端正,不打算出言讽刺,也没打算温言安慰,他再清楚不过一点点逾矩的温柔都能成为火苗,一不小心再给少年的满心芳菲给烧着了,那罪过就大了去了。
“我不会因为这些私人的事情对你的人品産生任何怀疑,更不会阻止你求知的道路。你不必多虑。”
易楚的一字一句对肖衍来说就像学生时代长篇大论的笔记,工工整整地抄下来,满心虔诚,可下一秒就忘了一干二净,也懒得去看。他看着面前的男人,想着一些隐晦的事情。
肖衍:“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易楚有了一丝欣慰,又教育了几句就道别走向那个已经在教室门口等了有一会儿的身影
“苏老师!”易楚朝着背影喊了一声。
男人半倚着墙,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目温和,略长的碎发垂至耳侧,有些单薄的身躯加上白色薄羽绒服男神归男神,但易楚还是裹紧了自己臃肿的黑色大棉袄,感叹对方“老当益壮”。
男人名叫苏奕,是绥江大学法律方面重点培养的人才,比易楚大三岁——三十三岁的教授,当真是“前无古人”。两个人年龄相当,一静一动,关系很是好。
“回宿舍?”易楚问,苏奕点了点头。并肩而行的路上,苏奕沉默了许久少见地先开了口。
“我听说你为了给杨姨治病抵押了房子。”易楚的事情他知道的并不清楚,尽管关系不错,可只要对方不提就不会打听什麽。只是隐约知道他为了这个不管有没有渊源,反正没有血缘的老人前段时间卖了车,现下还要抵押房子。
易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可以不遗馀力,但你得给自己留条後路。存款没了,能再赚;车没了,走路一样;房子租出去,宿舍也能住。但债不一样。这一套房子贷出来几十万丶几百万,解不解的了一时的燃眉之急另说,你想过你接下来怎麽过吗?它会像阴影一样如影随行,甚至会对你今天的社会地位和名声造成损坏。你别嫌我说话功利,就是这事儿让老人知道了,老人怎麽想?”
苏奕说的不错,易楚也不是没有想到过。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他这一次不尽力,他怕这一生都陷在无尽的悔恨自责之中,怕无言面对他……
“我这些年多少也有些积蓄,你拿着。”苏奕说着,把一张卡塞到了易楚手里,“暂时够你用了,也不用急着还。”即使到这是,他的话语也是缓和而温柔的,不让人有一丝窘迫。
能让苏奕这麽说,必然是一笔不小的钱。易楚宁愿抵押房子向银行贷款也不愿意麻烦亲友,但在他面前的是一天几千块的的重症监护室还不算手术费丶药钱和人情费,他一个月的那点工资,再过十年八年也填不满。在现实面前,他不是不期望着有人没有保留地伸出援手的。
“谢谢。”易楚无言可表,郑重其事地说道。
“没事,大家都好好的,就都不是大事儿。”苏奕微微一笑,“回公寓吗?”
“回去换件衣服,晚上还得去陪床。”
苏奕微微皱了一下眉来表示理解:“周五晚上来我公寓下火锅吧,换换心情。”易楚觉得眼前这个人有魔力,“吃火锅”这项活动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听佛经”的气质,于是点点头表示答应。
“对了,上次你是不是说‘下次吃饭把家属带过来’,说话算话!”易楚打趣他道,“我倒要看看是什麽大美女配的上我们小苏教授。”
“不是美女……”苏奕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粉红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没敢对别人说过的下半句,“是‘君子’。”
马上却又生了悔意:“是不是……”
“怎麽?”易楚只吃惊了一下,就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装作嗔怒地打断了他,“帅哥就不给看啦?怕我拐走啊?小苏同志,我们的统一战线就要破灭了吗?”
“那……他愿意的话我就带他过来。”苏奕犹疑了一下,害羞地笑了笑。
二人回到教师公寓挥了挥手,各自进了相隔不远的房间。易楚在床上坐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手机,打电话取消了银行的预约。想了想,又从图库里扒拉出几张新房子的照片——没错,新房子。这三年他没住过几次那所新房,太大,太空,太生,不安稳。至于旧房,回去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谁知道他的坚强抵不抵得住处处的回忆呢?
他登上一个租房软件,把房子挂了上去。 (2九77647932
他觉得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