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妻子丶老母丶方明俊的妻子丶一对儿女因没被他带到任上,现在并不在他身边,他没法同他们告别。不过他死之後,朝廷一定会对他们善加抚恤,让他们衣食无忧。
他没有可牵挂的了。他做完了所有他该做的事,来此一生,了无牵挂,了无遗憾,也了无亏欠。
现在他心里没有担忧,不含歉疚,只有深沉的平静,这平静像静静的水波,一点点淹没过他。
终于,他陷入到沉沉的黑暗里面,最後一次,他忽然想,方筠节,你可在前面麽?
这条路上,他自己一个人已经走了太久太久,异日再见,便可知他问心无愧。
消息传回长安,刘钦为他辍朝三日。
在周维岳最後的遗表当中,他写自己“中人之姿,才智驽劣”,能蒙恩见信,在有生之日做出一番事业,“虽万人所指而不见疑,平生心愿已足,了无遗憾”,只是“有负陛下恩遇重托,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刘钦读过之後,怅叹良久,但打开副啓,不由愣住。
在生命的最後,除了遗言之外,周维岳还向他奏了一件大事。
早年在江阴主政时,在本省其他地方,他曾发现有同僚为求政绩,以加额为功,许多地方故意缩小了丈量田地所用量弓的尺寸,这样就白白多量出了一些田地,当做自己劝课农桑丶鼓励开垦之功。
除此之外,有权有势的大户走门路,让人丈量自己土地时用大弓,量出的地就少;小民百姓无权无势,丈量他们时就用小弓,这样量出的地多。这样办事的人既从下面收了好处,又好向上面交差,因此这手段一被推出,就引各地纷纷效仿。
这些他一早就上奏过常州府,常州府大约也奏过朝廷,可一呈上去,就淹没进各地新政初见成效的贺表丶各军发来的一封封捷报里了,常州府曾回书说定要严肃处置此事,可之後就没有了下文,周维岳又上书了几次,均石沉大海。
刘钦知道他与薛容与交好,料想他应当给薛也去过书信,可遗表中所写情况,薛容与从未对他说过,自己竟是今日才知。
除此之外,周维岳在河南时还发现,许多朝廷选任的官员,看似一力支持新政,嗓门极大,可新政的初衷乃是爱养元元,与民休息,他们却只是因为非如此不能得天子青眼,这才鼓噪行之。
落在实处,与民之害,不异往日,他尽量规劝丶沙汰,也只能去其太甚而已。
刘钦放下遗表,没有马上叫薛容与来问话,慢慢站了起来。
他明白了,这些年来,他翻过了那麽多座山,可他还不能够停下来歇歇,现在在他面前的,是比之前所有都要更高丶更大丶更难攀登的一座。
没有什麽江山永固,他只要活着,就要永远争斗下去,同父亲丶同兄弟丶同夏人……不管他们曾经多麽不可一世,这些强敌如今已经被他一一斗败,接下来又待如何?
辍朝三日一毕,徐熙和周章先後上表请辞。
这些年来,徐熙所做的事,除去进献新制火铳之外,桩桩件件都是不能为国史所书的,更何况他还有过出格之举,刘钦口中不说,账却迟早要同他算的。
徐熙隐隐觉出杀意,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初他骗出曾氏兄妹,本欲将他们灭口,可是出了点岔子,让曾小云逃脱了。
但因为所用之人,曾小云指认不出,此事做得还算干净,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平安无事。
可谁知就在两个月前,崔允信忽然掀起大案,将他当日所用之人中的好几个全都抓捕起来,而後更又处死了。
徐熙便明白,事情败露了,刘钦已经知道是他所为,之所以暂时没动自己,一来大约是还顾念自己几分功劳,二是因为自己同江北许多人有所联络,天下初定,马上便处死自己,可能让这些人人心浮动,担忧朝堂有变,从而出什麽乱子。
但今日不杀他,不代表往後不杀。如今徐氏子弟因着随他在江北联络义军之功,早已各据要路之津,树大招风,现在也该是他请辞的时候了。
他是聪明人,刘钦也是,看过之後,即允其所奏,甚至不曾有一二抚慰之言。
但对周章的辞表,他实在不解其意,原样退了回去,只当不曾见到。
薛容与可用,但不可使其擅专,周章在旁,对他既是辅弼,也是匡正,于国家计,刘钦自然不肯放人。
周章从宫中出来,请辞的奏表揣在袖子里面,心绪烦乱,似无别处可去,让车夫驾马到了曲江边上。但见得江畔仍是柳树依依,一如往年。
朝廷无事,许多百姓相携着来江畔游赏,行人如织,熙熙攘攘,笑语盈盈,终于又是一派多年不见的盛世气象。却不知何处荡起悠悠的歌声,被阵阵清波送来,仿佛不胜哀婉,不胜凄怆幽咽。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三合一大长章收尾!
-小弓丈田那里同样也是参考了张居正改革x
-这本真的非常非常长,感谢评论区的大家能陪我这麽久!!(鞠躬)已经记不清更新了几个月了!呜呜呜你们真好!!
-後面会开始更新番外,现在已经有两个读者点梗的番外写完了,之後打算继续在微博进行一次点梗抽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点餐w微博名见作者个人主页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设定,单独放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