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夏日的午後,缀霞轩内却无半分惬意。司绵绵正对着窗前一株开得颓败的海棠出神,思忖着近日宫中隐约传来的风声——关于她生母温嫔(如今该称温妃了)晋位後,某些妃嫔的酸言醋语。她深知,在这踩低捧高的後宫,母亲性子软和,晋位份虽光彩,却也可能成为衆矢之的。
生存手册第二十六则:逆风执炬,亦有胆色。守护至亲,是本能,亦是软肋,更是不可触碰的逆鳞。一旦亮出爪牙,便需一击即中。
突然,秋禾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煞白,附在司绵绵耳边急声道:“公主,不好了!温妃娘娘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被黎婕妤带着人拦住了,言语间很是难听,怕是……怕是要吃亏!”
司绵绵手中把玩的玉扇“啪”地一声合拢,眸中瞬间凝起寒霜。黎婕妤!七公主司云裳的生母,向来与她们母女不和,往日里冷嘲热讽便罢了,今日竟敢公然刁难!想来是见温妃晋位,心中不忿,又欺她性子柔懦。
“走!”司绵绵起身,裙裾曳地,带起一阵凉风。她脸上不见平日半分娇憨,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母亲是她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的温暖和底线,任何人,休想践踏!
生存手册附记:雷霆之怒,常隐于静水之下。越是紧要关头,越需冷静判断,谋定而後动。
御花园荷花池畔,气氛剑拔弩张。温妃被黎婕妤带着几个宫人隐隐围在中间,面色苍白,手足无措地绞着帕子,试图解释什麽。黎婕妤则扬着下巴,语带讥讽,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偶尔经过的宫人听清:
“哟,温妃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架子也大了。本宫不过是想请教妹妹,是用了什麽法子,能让陛下和太後如此青睐,连带着九公主也这般出息?也好让姐姐们学学,说不定哪天也能沾沾光,晋一晋位份呢!”这话阴阳怪气,暗指温妃母女是靠不正当手段上位。
温妃气得身子微颤,却因不善言辞,只讷讷道:“黎姐姐慎言!陛下丶太後隆恩,臣妾丶臣妾唯有感激……”
“感激?”黎婕妤嗤笑一声,逼近一步,“怕是心里在笑话我们这些不得宠的吧?也是,女儿有本事,能攀上太子殿下丶世子爷,连质子殿下都对你女儿青眼有加,做母亲的,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这话已是极其刻薄恶毒,不仅羞辱温妃,还将司绵绵也牵扯进来。温妃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黎婕妤!”一声清凌凌的娇叱自身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衆人回头,只见司绵绵扶着秋禾的手,缓步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宫装,素净清雅,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目光澄澈却冰冷,直直射向黎婕妤。
黎婕妤没料到司绵绵来得这麽快,被她目光一扫,心下竟虚了半分,但旋即挺直腰板,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昭宸公主。怎麽,本宫与你母妃说几句话,也要经过公主允许不成?”
司绵绵不理会她的挑衅,先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温妃,感觉到母亲手臂的颤抖,心中怒火更炽,但面上却愈发平静。她转身,将温妃护在身後,对着黎婕妤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清晰传开:
“黎婕妤安好。绵绵来得不巧,竟不知婕妤娘娘在此‘教导’母妃。只是不知,母妃是何处言行失当,竟劳动婕妤娘娘亲自在此训诫?若真有不是,绵绵身为女儿,愿代母聆听教诲。”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扣下“教导”丶“训诫”的名头,点明黎婕妤是上位者欺压下位者。黎婕妤若真说出什麽难听的话,便是坐实了“欺凌”之名。
黎婕妤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本宫与温妃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小辈插嘴!真是没规矩!”
“规矩?”司绵绵擡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语气依旧柔和,却字字如刀,“绵绵自然懂得规矩。宫规明示,妃嫔之间当和睦相处,不得口出恶言,滋事生非。方才绵绵远远似乎听到婕妤娘娘提及什麽‘鸡犬升天’?却不知此言何意?是指陛下圣心独断,还是暗讽太後娘娘识人不明?此等言语,若传扬出去,只怕于婕妤娘娘清誉有损,更会惹得父皇不悦。”
她巧妙地将黎婕妤的酸话提升到“非议圣意”丶“暗讽太後”的高度,黎婕妤顿时脸色一变:“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言,在场诸位宫人皆可作证。”司绵绵目光扫过黎婕妤身後那几个目光闪烁的宫人,声音陡然转厉,“还是说,黎婕妤觉得,父皇和太後娘娘,会相信您这番‘姐妹闲谈’?”
她步步紧逼,黎婕妤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敢欺负温妃,却不敢真担上“非议圣意”的罪名。
司绵绵见好就收,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黎婕妤,绵绵敬您是长辈。但母妃性子柔善,不与人争,并非软弱可欺。往日种种,绵绵可以不计较。但从今日起,若再有人敢对母妃不敬,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休怪绵绵,不顾念姐妹情分,将这後宫搅扰个天翻地覆,也要为母妃讨个公道!到时候,看谁的损失更大!”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娇怯怯的小白莲,而是亮出利爪的守护者。那双惯会流露无辜的杏眼里,迸发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决心。
黎婕妤被她的气势慑住,加之理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司绵绵“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她身边一个机灵些的老嬷嬷连忙上前打圆场:“婕妤娘娘,日头毒,咱们还是先回宫吧。”
黎婕妤借坡下驴,恨恨地瞪了司绵绵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司绵绵这才转身,紧紧握住温妃冰凉的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软糯,带着心疼和後怕:“母妃,您没事吧?吓死绵绵了。”
温妃看着女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欣慰与激动。她反手握住司绵绵的手,哽咽道:“母妃没事……绵绵,我的绵绵长大了,能保护母妃了……”她知道,女儿今日这番举动,必定会得罪黎婕妤,甚至引来更多目光,但女儿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骄傲。
生存手册再记:守护的意义,不在于一味隐忍,而在于拥有守护的能力与勇气,并在关键时刻,敢于亮剑。
司绵绵扶着温妃慢慢往回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长。她轻声安慰着母亲,心中却已波澜起伏。今日之事,看似是她占了上风,实则也将她与母亲更推向了风口浪尖。黎婕妤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他暗中窥伺的眼睛也会更多。
但,她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要护住想护的人。太子的庇护丶世子的兴趣丶甚至父皇那一点点因愧疚而生的怜爱,都是她可利用的筹码。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温妃母女,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生存手册终记:後宫生存,示弱是手段,强大才是根本。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护住所爱,在这九重宫阙中,争得一席安宁之地。
回到缀霞轩,司绵绵亲自伺候温妃歇下,又吩咐秋禾去小厨房熬制安神汤。一切安排妥当,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眸色深沉。
今日她为母挺身而出,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到各宫主子耳中。接下来,是该去父皇面前“请罪”,还是该去太後宫中“诉委屈”?或者,该让那位“璟榆哥哥”知道,他的“小娇娇”受了多大委屈?
司绵绵的指尖轻轻敲着窗棂,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但也越来越有意思了。她这朵小白莲,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护着母亲,活得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