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司绵绵的病在六皇子送来的药材和银霜炭的滋养下,渐渐好了起来。缀霞轩内因着六皇子那一份“另眼相待”,日子也仿佛好过了许多,连内务府的奴才们送份例时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笑脸。
这日阳光正好,司绵绵觉着身上松快了些,便由秋禾陪着,往御花园深处走去,美其名曰“透透气,去去病气”。她刻意避开了平日里妃嫔公主们常去的亭台楼阁,只拣那僻静小径漫步。
行至一处梅林附近,却听得一阵清越的笛声袅袅传来。那笛声不似宫中乐师那般规整拘谨,反而带着几分随性不羁,时而高亢如云,时而低回婉转,在这寂静的冬日午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司绵绵驻足聆听片刻,心中微动,示意秋禾放轻脚步,循着笛声悄然前行。穿过一片枯枝掩映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临水的小轩,轩前平台延伸至结着薄冰的湖面。而平台上,背对着她,立着一个身着绛紫色绣暗银纹锦袍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手持一管青玉笛,正吹得入神。虽是冬日,他穿着却并不臃肿,更显肩宽腰窄。仅是背影,便透着一股潇洒风流丶游戏人间的气度。
司绵绵心中立刻警铃微作。这般穿着,这般气度,又敢在宫中如此随性吹笛的年轻男子……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号——异姓王摄政王府的那位世子,容璟榆。
生存手册第十则:意料之外的偶遇,往往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是福是祸,取决于你如何应对。
她正欲悄无声息地後退离开,不欲在此刻与这般人物打交道,那笛声却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吹笛之人仿佛背後长了眼睛般,缓缓转过身来。
司绵绵呼吸微微一滞。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与六皇子司玉瑾的清冷丶质子玄璟的温润截然不同。这张脸眉眼飞扬,唇角天然上扬,带着三分懒散丶七分不羁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流转生辉,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只需一眼,就能将人吸进去。他目光精准地落在司绵绵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味。
“哟,这是哪来的小仙子,竟被在下的笛声引来了?”容璟榆将玉笛在指间转了个圈,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
司绵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人撞破行踪的慌乱与羞怯,微微後退半步,福了福身子,声音细弱:“绵绵不知世子在此,打扰世子雅兴,这就告退。”
她点明他的身份,以示自己并非无知冲撞,同时姿态放得极低,符合她“怯懦九公主”的人设。
容璟榆却轻笑出声,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丶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一丝酒香。“哦?你认得我?可我怎不记得,宫中何时有位……嗯,如你这般……我见犹怜的小公主?”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和纤细的身子上扫过,那眼神看似轻佻,深处却藏着一丝探究。
司绵绵心中暗凛,这位世子果然如传闻般不拘礼法,且眼神毒辣。她依旧低着头,轻声道:“世子说笑了,绵绵是温嫔所出的九公主,前些时日病着,少见外人,世子不认得也是自然。”
“温嫔?九公主?”容璟榆摸了摸下巴,做思索状,随即恍然大悟,“哦——就是前些日子落水,病了好一阵的那位?”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看来那太液池水不仅没淹着人,反倒泡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这话已是有些轻浮了。秋禾在一旁听得气恼,却又不敢出声。
司绵绵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眼圈甚至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哽咽:“世子……世子莫要取笑绵绵了,那日……那日绵绵险些就见了阎王……”说着,竟似要落下泪来。
若是寻常男子,见女子被自己惹哭,多半会心生歉意或不知所措。但容璟榆岂是常人?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俯身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哦?可我怎听说,九公主落水之後,反而因祸得福,不仅得了六皇子殿下青眼,连我那眼高于顶的皇叔(指皇帝),都对你多了几分垂询?”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而且毫不避讳地点破!司绵绵心中警兆大作,这位世子绝非表面看上去的纨绔子弟那麽简单,他在宫中眼线衆多,且心思缜密。
她擡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容璟榆,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慌乱,还有一丝被误解的伤心:“六皇兄是怜惜绵绵病弱,父皇……父皇也只是例行垂问。世子这话,若是传出去,绵绵……绵绵只怕再无立足之地了……”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沿着苍白的小脸滚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容璟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兴味更浓,他直起身,抱臂看着她,懒洋洋地道:“这麽不经吓?本世子不过是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绣着墨竹的帕子,递到司绵绵面前,“喏,擦擦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麽欺负你了。”
司绵绵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只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小声道:“多谢世子,绵绵不敢。”
容璟榆也不勉强,随手将帕子收回,挑眉道:“怎麽,怕我这帕子上有毒?”
“绵绵不敢!”司绵绵连忙否认,声音带着惊慌。
“行了,不逗你了。”容璟榆似乎觉得无趣,摆了摆手,“这大冷天的,你病才刚好,跑这吹风,也不怕再病一场。”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由他说出来,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司绵绵低眉顺眼:“绵绵这就回去。”
“嗯。”容璟榆应了一声,却在司绵绵转身欲走时,又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棋下得不错?”
司绵绵脚步一顿,心中骇然。她何时会下棋?原主根本不通此道!他是在诈她,还是……知道了什麽?她稳住心神,回头怯怯地道:“世子听错了吧,绵绵愚钝,并不擅弈。”
容璟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哈哈,许是我记错了。不过,这宫里日子无聊,若你真会下棋,改日倒可以来找本世子手谈一局,总比一个人对着这些枯枝有意思。”他指了指周围的梅树。
司绵绵福了福身子,没有接话,只轻声道:“绵绵告退。”便带着秋禾,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很远,司绵绵才放缓脚步,後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这个容璟榆,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他看似玩世不恭,言语轻佻,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又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僞装,只是在陪她演戏。
生存手册附记:当遇到看不透的对手时,最好的策略是维持原有人设,以不变应万变。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聪明人面前。
而梅林边,容璟榆看着司绵绵主仆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加深。他摩挲着手中的青玉笛,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兴致:
“司绵绵……满级小白莲?有意思。这死气沉沉的宫里,总算来了个有趣的小东西了。”
“就是不知道,你这朵小白莲,能在这泥潭里,开出怎样的花来?”
“本世子,很是期待啊。”
他转身,再次将玉笛凑到唇边,一曲更加恣意洒脱丶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笛声,再次响彻在这片冰冷的湖光山色之间。笛声飘荡,仿佛在向这深宫宣告,一个新的丶不按常理出牌的“玩家”,已经注意到了那朵悄然绽放的小白莲。
一场新的博弈,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