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时近腊月,宫中开始为年节做准备,各处都透着一股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太後的回宫和明显的偏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让司绵绵在後宫的处境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往日门可罗雀的缀霞轩,如今也偶尔会有低位妃嫔或管事太监前来“走动”,说话间无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司绵绵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对谁都客气有加,既不显得得意忘形,也不过分亲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深知,太後的青睐是一道护身符,但绝非万能符,在这深宫里,一步踏错,仍可能万劫不复。她更需要借助这股“东风”,为自己织就更稳固的关系网。
生存手册第十二则:借势而起,而非倚势而骄。真正的智慧在于利用上升的势头,悄然布下更多的棋子。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司绵绵听闻御花园东南角的几株老梅开得极好,想起太後似乎提过喜爱梅花清冽的香气,便动了心思,想去折几支品相好的,送去仁寿宫插瓶,既表孝心,也是投其所好。
她带着秋禾,特意绕开可能遇到其他妃嫔公主的路径,沿着太液池边的小径缓缓而行。途径那片熟悉的丶曾与玄璟“偶遇”的翠竹掩映的池塘时,司绵绵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前掠过那日质子清冷孤寂的身影,随即又恢复如常。
刚绕过假山,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林便映入眼帘。虬枝盘曲,繁花似锦,冷香扑鼻,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司绵绵正仔细挑选着花枝,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丶磁性十足的声音自身後突兀地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的九公主吗?真是好巧。”
司绵绵背脊微微一僵,这个声音……她缓缓转身,只见梅树虬枝的疏影下,世子容璟榆正斜倚着一株老梅,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今日未着正式世子朝服,只穿了一身暗绛紫流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的风流意味。他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丶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仿佛盛满了细碎的阳光,却比这冬日的寒风更能洞察人心。
“绵绵参见世子殿下。”司绵绵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惕,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糯调子,“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殿下。”
容璟榆轻笑一声,站直身体,缓步走近,靴子踩在落满花瓣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身高的优势带来一丝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小娇娇,我们又见面了。看来这御花园……倒是与本世子丶与九公主都颇有缘分?”
他刻意加重了“小娇娇”三个字,语调缱绻,却听得司绵绵心中警铃大作。这称呼过于亲昵,也过于轻佻,绝不该用于一位公主身上。
司绵绵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後退了半步,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如蚊蚋:“世子……世子莫要打趣绵绵了。”
“打趣?”容璟榆挑眉,视线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无处安放的小手,笑意更深,“本世子可是真心实意。听闻前几日九公主在太後娘娘面前,很是得了一番青眼?真是可喜可贺。”
他消息果然灵通。司绵绵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和受宠若惊:“是……是皇祖母慈爱,不嫌弃绵绵愚笨。”
“愚笨?”容璟榆仿佛听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梅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九公主若是愚笨,这满宫上下,恐怕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枝头怒放的红梅:“公主这是来赏梅?”
司绵绵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答道:“是,见这几株老梅开得好,想折几支给皇祖母送去。”
“哦?孝心可嘉。”容璟榆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踱步到一株形态奇崛的梅树旁,伸手指着高处一枝旁逸斜出丶花苞尤为饱满稠密的花枝,“本世子看那支就不错,形态意境俱佳,最配太後娘娘的气度。”
那花枝确实极好,但生得极高,绝非司绵绵这般身量能够到。秋禾见状,正要上前,却被容璟榆用眼神淡淡一扫,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容璟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司绵绵,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本世子帮公主折下这支梅,公主……该如何谢我?”
来了。司绵绵心道,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她擡起一双小鹿般清澈又无措的眸子,细声细气地道:“绵绵……绵绵身份低微,身无长物,不知有何能入世子眼的东西……只怕答谢不了世子的好意。”
“谁说的?”容璟榆慢悠悠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棋盘和两盒玉石棋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本世子近日偶得一副好棋,正愁无人对弈。久闻九公主……嗯,心思灵巧,不若陪本世子手谈一局,权当谢礼,如何?”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司绵绵心中巨震。他果然调查过她!原主根本不通棋艺,他这“久闻”从何而来?是在试探她穿越後的底细,还是另有所指?
司绵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惭,连连摆手:“世子殿下莫要听旁人胡说,绵绵……绵绵哪里会下棋,连棋子都认不全呢,怕是会扫了世子的雅兴。”
容璟榆却不理会她的推拒,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开始摆放棋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悠闲:“无妨,本世子棋艺也稀疏平常,不过是消遣罢了。公主何必谦虚?还是说……公主不愿赏这个脸?”
最後一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司绵绵知道,这局棋,躲是躲不过去了。她若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她怯生生地走上前,在容璟榆对面坐下,小声道:“那……那绵绵就献丑了,若是下得不好,世子莫要笑话。”
“自然不会。”容璟榆执黑先行,落子干脆。
棋局伊始,司绵绵果然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的初学者,执子犹豫,落子毫无章法,甚至几次“不小心”将棋子落在无关紧要之处,看得一旁的秋禾都暗自着急。她刻意营造出一种努力想下好丶却力不从心的笨拙感。
容璟榆也不点破,只是悠闲落子,嘴角始终噙着那抹玩味的笑,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他的棋风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步步暗藏机锋,每每在司绵绵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时,轻轻一子便将她脆弱的防线逼入绝境。
生存手册附记:有时,示弱并非真弱,而是为了看清对手的路数。在绝对的劣势下,完美的失败比勉强的平局更能降低对方的戒心。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司绵绵的白子已是溃不成军。她看着棋盘,小脸垮了下来,眼圈微红,带着哭腔道:“世子殿下棋艺高超,绵绵……绵绵认输了。”
容璟榆却没有立刻收棋,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司绵绵,仿佛要透过她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看进她内心深处。“九公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这棋……下得颇有章法。”
司绵绵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愈发惶恐:“世子莫要取笑绵绵了,绵绵胡乱下的……”
“是吗?”容璟榆将棋子“啪”一声按在棋盘一角,那里正是司绵绵之前一个看似无意丶实则巧妙化解了他一次杀招的位置,“开局第三十七手,这一子‘碰’,看似毫无道理,却恰好卡住了我边路发展的要点;中盘第七十二手,这步‘退’,看似怯懦,却保全了你右下角的大片实地,若非你後来……‘无心’自损了几子,此刻局面犹未可知。”
他每说一句,司绵绵的心就沉一分。他竟将她的棋路看得如此透彻!她自认僞装得极好,却没想到在他眼中仍是破绽百出。
“公主,”容璟榆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在本世子面前,何必始终戴着面具?你费心经营,讨好太後,周旋于六皇子丶质子之间,所求为何?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司绵绵猛地擡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僞装都被剥开,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但她毕竟是司绵绵,是那个在现代社会都能游刃有馀的“满级玩家”。极致的震惊之後,是极致的冷静。她迅速垂下眼帘,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了,声音带着真实的颤音:“世子……世子殿下在说什麽?绵绵听不懂……绵绵只是……只是想和母嫔在宫里好好活下去而已……”说着,一颗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容璟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探究更深,却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他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罢了,不懂便不懂吧。这棋,看来公主是真‘不擅长’。”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擡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本世子也该回去了。”他走到那株老梅下,足尖轻轻一点,身形飘逸地跃起,轻而易举地折下了他方才所指的那支绝佳的花枝,递给司绵绵。
“喏,答应你的。”
司绵绵接过花枝,梅香清冷扑鼻。她低声道:“多谢世子殿下。”
容璟榆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迈出两步,又似想起什麽,回头笑道:“对了,九公主,下次若想示弱,眼泪落下的时机可以再精准些。不过……本世子还是很受用的。”
说完,他朗声一笑,扬长而去,那抹绛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司绵绵握着那支冰冷的梅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容璟榆,他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也……更有趣。
生存手册再记:当僞装被看穿,与其慌乱否认,不如将计就计,维持最底层的人设。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而最关键的那一分,要藏在最深处。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