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一场大雪将虞朝皇宫装点得银装素裹,却也掩不住悄然弥漫的紧张气息。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如同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陛下下旨,册封三皇子司靖瑾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诏书由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大太监亲自于早朝时宣读,言辞恳切,褒奖三皇子“文武兼资,孝友英明,深肖朕躬,宜承大统”。消息传出,前朝後宫皆惊,旋即引发暗流汹涌。
缀霞轩内,司绵绵正临窗描红,听闻秋禾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时,手腕微微一颤,一滴饱满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漆黑。她缓缓放下笔,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懵懂的模样,心中却已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生存手册第十五则:风暴中心,最忌慌乱。越是重大的变故,越需要绝对的冷静来分析利弊,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或进阶之梯。
“三皇兄……被封为太子了?”她擡起眼,眸中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仿佛这只是件值得高兴的寻常喜事。
“是呀公主!现在满宫都传遍了!”秋禾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在她单纯的认知里,三皇子是自家公主的同母兄长,他得势,缀霞轩的日子自然会更好过。
司绵绵浅浅一笑,心中却明镜似的。司靖瑾被封太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步登天,也一步临渊。这绝非尘埃落定,而是更大风暴的开始。那些原本对储位虎视眈眈的皇子及其背後的势力,如二皇子一党丶甚至其他几位年长且母族显赫的皇子,岂会甘心?後宫前朝,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因此盯紧东宫,寻找一丝一毫的错处。而她们这对与太子同出一母的“弱旅”,无疑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某些人眼中用来攻击丶牵制太子的绝佳工具。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刻的缀霞轩,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果然,诏书颁布後不过半日,缀霞轩竟罕见地迎来了一波“访客”。先是几位平日里对温嫔母女爱答不理的低位妃嫔,结伴前来“道喜”,言语间多是试探温嫔是否即将迁宫丶司绵绵会否常去东宫走动。司绵绵只陪着母亲温嫔,做足了一副受宠若惊丶谨守本分的模样,对所有试探一律以“父皇圣心独断,母嫔与绵绵唯知谨守本分,不敢妄议”搪塞过去。
送走了一波波虚情假意的“道贺者”,司绵绵独坐窗前,看着窗外皑皑白雪,心思沉静。她想起那日司靖瑾归京时,在缀霞轩院内那句看似随意却分量千钧的“明日辰时,御书房觐见後,陪我去趟母妃宫中”,想起他冷硬面容下不易察觉的维护。这位兄长,心思深沉,杀伐果断,绝非池中之物。他能被立为太子,必是皇帝权衡再三的结果,也意味着他手中掌握了足够让皇帝下定决心的筹码或力量。
但,这还远远不够。册封太子只是第一步,能否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直至顺利继承大统,才是真正的考验。司靖瑾需要更多的支持,也需要……有人替他看清这後宫深处的暗箭。
傍晚时分,司靖瑾身边那位名叫“玄武”的亲卫统领悄然来到缀霞轩,未惊动任何人,只恭敬地递给司绵绵一枚小巧的丶触手温凉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靖”字。
“殿下吩咐,将此物交予九公主。殿下说,‘宫中若遇急难,凭此令牌可直入东宫外围寻卑职,或可挡些许不必要的麻烦。’殿下还让卑职转告公主,‘安心,有孤在。’”
亲卫离开後,司绵绵摩挲着那枚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这不仅是保护的承诺,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和隐形的联结。司靖瑾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们已是利益共同体。
然而,仅仅被动接受保护,绝非司绵绵的生存之道。她需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中,与这位新任太子兄长捆绑得更紧,获得真正的立足之地。
几日後的一个午後,司绵绵借口去御花园折梅,实则绕道去了宫中消息最为灵通的“杂役区”。她刻意在一个背风处“偶然”听到了两个老太监的低语,内容关乎某位素与三皇子不甚和睦的宗室亲王,近日似乎与二皇子府的旧人往来密切,言语间对东宫新立颇有微词,甚至提及了某些陈年旧事,似有翻账之意。
司绵绵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离开。她并未直接前往东宫,而是回到缀霞轩,找出司靖瑾之前送来的那卷《清静经》,在其中一页的留白处,用特制的丶遇热方显的药材汁液,以极小极工整的簪花小楷,写下了她听到的讯息,言语极其简练含蓄,只做提示,不加任何主观臆测。
然後,她将那页经书仔细裁下,叠好,唤来秋禾,吩咐道:“将这页经书送去给六皇兄。就说,绵绵前日借阅六哥的《清静经》,偶见此处有处批注不甚明了,心下困惑,特将此页誊抄请教,望六皇兄闲暇时能为绵绵解惑。”
秋禾虽不解其意,但见公主神色郑重,便依言送去。司绵绵知道,司玉瑾与司靖瑾关系微妙,但此刻面对可能的外部威胁,他们或有共同利益。且司玉瑾心思缜密,必能看懂她的暗示,并由他之口或将消息更为自然地传递给司靖瑾,比自己直接出面要稳妥得多。
生存手册附记:传递危险信号时,间接往往比直接更安全。借力打力,既能达成目的,又能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
又过了两日,宫中隐约传出消息,那位宗室亲王因“言行失谨”被皇帝申饬,罚俸半年。而司靖瑾则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君臣奏对中,顺利接手了部分原属二皇子管辖的京畿防务事宜。
消息传来时,司绵绵正在为温嫔插一瓶新折的红梅。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娇艳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这朵小白莲,不仅要在这深宫中生存下去,更要借着新太子的这股“东风”,巧妙地向上攀援。她送的“礼”,太子已经收下,并且用行动给出了回应。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丶无声的联盟巩固。
然而,司绵绵也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立储带来的权力洗牌远未结束,更多的明枪暗箭已在路上。那位心思难测的世子容璟榆,态度暧昧的六皇子司玉瑾,乃至宫中其他各方势力,都会因太子之立而重新调整策略。
窗外,雪後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司绵绵微微眯起眼。这深宫之路,因司靖瑾的册封,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丶更危险的阶段,但也意味着,有了更多的可能。
风暴已至,而她这朵看似柔弱的小白莲,根茎必将扎得更深,蔓延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