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倏忽间,六年时光悄然滑过指缝。
又是一年深秋,虞朝皇宫御花园内,菊花开得正盛,金桂飘香。只是这秋色再浓,也浓不过今日宫中弥漫的喜庆与暗涌的波澜——今日,是九公主司绵绵的及笄礼。
曾经的缀霞轩,早已不是昔日门可罗雀的光景。宫人来往穿梭,手捧锦盒,珠光宝气,映得满室生辉。温妃——如今的温贵妃,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双凤衔珠步摇,端庄华贵,眉宇间是多年养尊处优蕴出的从容,只是看着铜镜前女儿的身影时,眼底依旧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司绵绵端坐镜前,任宫人为她梳妆。镜中少女,年方十五,正是灼灼其华的年纪。昔日略带婴儿肥的小脸已然褪去稚气,露出清丽绝伦的轮廓,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一双杏眼依旧清澈,却比幼时更深邃,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纯真灵动,又偶尔掠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了然。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通身气度,既有天家公主的雍容,又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丶吸引人探究的灵韵。
生存手册第三十二则:及笄,意味着成年。褪去青涩外壳的同时,也需披上更坚韧的铠甲。从今日起,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因为你的对手,不会再因“年幼”而对你手下留情。
“吾家有女初长成。”温贵妃轻轻为女儿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垂珠凤钗,声音带着感慨与骄傲。这支凤钗,是皇帝清晨特意遣人送来的及笄礼之一,意义非凡。
司绵绵握住母亲的手,指尖温凉,笑容恬静,带着安抚的力量:“母妃,女儿长大了,以後,该由女儿来护着您了。”六年时间,她已从需要依附母亲生存的幼女,成长为足以独当一面丶甚至能反过来为母亲撑起一片天的少女。温贵妃能从温嫔晋为贵妃,除了自身温婉得体,更多是凭借这个女儿在皇帝丶太後乃至前朝太子心中日益重要的分量。
生存手册附记:时间的魔力,在于它能将昔日的“娇弱”转化为今日的“资本”。曾经的经营与铺垫,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连点成线,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及笄礼在庄重盛大的仪式中完成。太庙祭祖,帝後亲临,百官观礼。司绵绵身着繁复华丽的公主礼服,步步生莲,仪态万方,应对得体,赢得一片赞誉。皇帝看着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丶且多年来始终“纯孝贴心”的女儿,龙心大悦,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永和宫(温贵妃如今居所)。太後更是亲自将一支象征皇室嫡女身份的古玉镯套上她的手腕,其恩宠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盛典之下的暗流,司绵绵感受得清清楚楚。那些投向她的目光,有惊艳,有羡慕,有嫉妒,有算计,更有来自几位年长公主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比较。尤其是七公主司云裳,虽也强颜欢笑,但那眼神中的不甘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礼成宴罢,已是华灯初上。司绵绵借口更衣,暂离喧闹的宴席,独自一人踱步至御花园深处的望月亭。秋夜微凉,月光如练,洒在亭台楼阁上,平添几分清寂。她需要这片刻的宁静,来梳理思绪,规划下一步。
六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太子司靖瑾地位愈发稳固,已开始参与核心朝政,性情愈发深沉难测,但对司绵绵这个“懂事”的皇妹,始终保持着几分超乎寻常的纵容与维护,东宫的好东西,总少不了她一份。
世子容璟榆依旧那般玩世不恭,却在前年皇帝万寿节上,以一场精彩的“九军推演”博得满堂彩,隐隐有了参与军机要务的资格。他与司绵绵之间,那层“璟榆哥哥”与“小娇娇”的暧昧薄纱,似乎更薄了些,互动愈发自然亲昵,却也更耐人寻味。
质子玄璟,依旧低调,但凭借其深不可测的学识与手腕,竟在虞朝文人中赢得了不小的声望,与太子丶世子的关系也颇为微妙。他赠予司绵绵的那些“闲书”与“棋谱”,早已超越了消遣的范畴。
而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丶被司绵绵戏言要认作“嫂嫂”的女将姜妩,如今已是大虞最年轻的女将军,与太子在军政上配合默契,关系……引人遐想。
更重要的是,司绵绵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装可怜”丶“偶遇”来谋生存的小女孩。六年间,她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穿越福利?)丶前世积累的识人术与心理学知识,以及恰到好处的“运气”,在皇帝面前是解语花,在太後膝下是开心果,在太子眼中是得力的“自己人”,甚至通过一些“不经意”的提点,帮皇帝化解过两次不大不小的朝堂危机,其“聪慧贤德”之名,早已悄然传开。
生存手册再记:真正的强大,是让所有人都需要你,却又看不透你。你的价值,应如空气,无处不在,至关重要,却又不显山露水。
“躲在这里赏月?可是宴席上的酒,不合九妹妹口味?”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自身後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司绵绵无需回头,便知来人是谁。她缓缓转身,月光下,容颜更显清丽绝俗,唇角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璟榆哥哥不也躲出来了?”
容璟榆信步走入亭中,依旧是那般风流不羁的模样,只是岁月为他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魅力,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目光落在司绵绵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笑道:“没办法,里面那些老古板,哪有我们小昭宸好看?”他如今已习惯用她的封号称呼她。
司绵绵微微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油嘴滑舌。”语气却无半分恼意。
容璟榆在她身旁站定,并肩望向空中那轮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道:“及笄了,往後有什麽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深宫里,做一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吧?”他话中有话,带着试探。
司绵绵心中微凛,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柔却坚定:“绵绵能有什麽打算?不过是谨守本分,孝顺父皇母妃,友爱兄姐罢了。”她擡起眼,看向容璟榆,目光清澈见底,“倒是璟榆哥哥,如今愈发得父皇看重,前途不可限量呢。”
容璟榆低笑一声,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蛊惑:“小没良心的,跟哥哥还打官腔?你可知,你及笄礼毕,多少人的眼睛,可都盯着你的婚事呢。”
这话如同惊雷,在司绵绵心中炸开。是了,及笄,便意味着婚嫁之事被提上日程。她这个备受瞩目的公主,她的婚姻,注定是一场政治博弈。皇帝会如何打算?太子又会是什麽态度?还有眼前这位……以及那位远在重华宫,心思难测的质子殿下?
生存手册终记:婚姻是古代女子最大的筹码,也可能是最华丽的牢笼。如何将这盘棋下活,需权衡各方,谋定而後动。感情用事,乃大忌。
她面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带着少女的羞怯,别开脸:“璟榆哥哥休要胡言!绵绵……绵绵还小,只想多陪父皇母妃几年。”
容璟榆看着她羞红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笑意,不再逼问,只道:“是啊,还小。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宫里宫外,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可不少。小昭宸,眼睛可得擦亮些。”
这时,远处传来宫人寻觅的声音:“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寻您呢。”
司绵绵应了一声,对容璟榆福了福身子:“太子哥哥寻我,绵绵先告退了。”
容璟榆微微颔首,看着她娉婷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月色花影中,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思。
“眼睛擦亮麽?”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只怕你这只小凤凰,早已心有所属,或者……根本志不在此吧?”
司绵绵走向灯火通明的宫殿,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容璟榆的提醒绝非空xue来风。她的婚事,必将成为新一轮风暴的中心。太子兄长丶容璟榆丶玄璟……甚至那些她尚未深入接触的权贵子弟,都会是潜在的棋子或对手。
然而,她司绵绵,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初来乍到丶需要小心翼翼僞装求存的小女孩了。六年经营,她积累了人脉,赢得了圣心,更看清了这深宫的规则。
及笄,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她擡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自信的弧度。
这盘棋,下了六年,如今,该轮到她自己来执子了。
凤舞九天,其鸣锵锵。这虞朝後宫乃至前朝的格局,必将因她司绵绵的成年,而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