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深秋的虞朝皇宫,被一层无形的压抑笼罩。晏朝老国君病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越过重重关山,传入虞都,也传到了司绵绵耳中。她正在绣架前描摹一幅青松图,针尖猛地一刺,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入素绢,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心头莫名一紧。玄璟,要走了。
生存手册第三十四则: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深知聚散无常,方能珍惜当下,无畏别离。
消息很快被证实。三日後,晏朝使臣快马加鞭抵京,呈上国书,言明国君病笃,恳请虞帝准予质子玄璟归国探视。理由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虞帝纵有千般权衡,于“孝道”二字面前,亦无法强行阻拦。更何况,晏朝国内局势微妙,玄璟此去,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虞朝乐得坐观其变。
旨意下达,准玄璟即日啓程归国。
玄璟入宫辞行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雨雪。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暖和,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清冷。
司绵绵听闻消息,知他必来向父皇辞行,便早早候在紫宸殿偏殿,借口向父皇请安。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清淡,神色平静,唯有交握在身前丶微微用力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玄璟进来时,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风姿清雅,步履从容。他恭敬地向御座上的虞帝行大礼,声音平稳无波:“玄璟蒙陛下多年照拂,感激不尽。今闻父王病重,心急如焚,特来向陛下辞行。归国後,玄璟必当谨记陛下教诲,永念虞朝款待之谊。”
虞帝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殿下的青年。数年质子的生涯,未曾磨去他半分风骨,反添了几分内敛的锋芒。“玄璟世子请起。”皇帝声音浑厚,“你父王病重,朕心亦恻。归国尽孝,人伦常情,朕准了。望你一路平安,亦望晏朝国君早日康复。”
“谢陛下。”玄璟再拜,举止无可挑剔。
司绵绵适时从偏殿走出,盈盈下拜:“绵绵参见父皇。”起身後,她转向玄璟,目光与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努力维持着嘴角得体的浅笑,轻声道:“听闻璟哥哥要归国了,绵绵特来送行。愿璟哥哥一路顺风,愿晏朝国君陛下早日凤体康健。”
她的称呼依旧是亲昵的“璟哥哥”,语气却带着符合身份的丶恰到好处的客套与疏离,仿佛只是送别一位普通的异国兄长。
玄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快,却似有千言万语掠过,最终只化作一句清淡的:“多谢九公主吉言。”
没有多馀的话,没有逾越的举动。在虞帝审视的目光下,一切情愫与暗流,都被完美地掩盖在合乎礼节的辞别之下。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此刻却比任何浓烈的情感更显沉重。
生存手册附记:最体面的告别,往往看起来最是平淡。将汹涌的情感藏于平静的湖面之下,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玄璟退出紫宸殿,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宫外走去。司绵绵以回缀霞轩为由,辞别了父皇,带着秋禾,走了另一条路,却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放缓了脚步。
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後一面。不是以公主和质子的身份,而是以司绵绵和玄璟的身份。
果然,在一条寂静无人的宫巷转角,她“偶遇”了独自前行的玄璟。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司绵绵停下脚步,玄璟也停了下来。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宫墙的呜咽声。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司绵绵看着他清瘦的面容,想起御书房内的棋局,想起梅林下的笛声,想起他递来的那方素笺,想起他看似淡漠实则暗藏关怀的点点滴滴。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湿意。
玄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终是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公主……保重。”
司绵绵擡起头,强迫自己绽开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勉强得让人心疼:“璟哥哥也是。此去山高水长,前路……珍重。”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加上一句,“盼……日後有期。”
日後有期。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却又承载着无尽的期盼与不确定。
玄璟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丶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物件,递到她面前:“这个……留给公主。闲时……或可解闷。”
司绵绵接过,触手微凉,是木质的质感。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丝他留下的温度。“谢谢璟哥哥。”
玄璟点了点头,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宫巷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秋禾在一旁低声道:“公主,风大了,回去吧。”
司绵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雕刻着萱草花纹的羊脂玉佩——那是她及笄礼时,他托人送来的贺礼,她一直贴身戴着。方才紧张之下,竟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痕。
她将玉佩紧紧攥回手心,指尖冰凉。
生存手册再记:真正的告别,往往没有长篇大论。一个眼神,一件信物,一句“保重”,已胜过千言万语。重要的是,彼此明白那份未说出口的牵挂。
玄璟离开的消息,像一阵风,吹皱了後宫这潭深水,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毕竟,一个质子的去留,于大多数人而言,无足轻重。
唯有缀霞轩,似乎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司绵绵的生活依旧继续,去太後宫中尽孝,陪温妃说话,去太子兄长处请教,甚至偶尔还会“偶遇”世子容璟榆,听他几句戏谑调侃。她依旧是那个乖巧懂事丶偶尔会露出几分小女儿娇态的昭宸公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文华殿内,那个与她相邻的书案,空置了下来。太傅授课时,她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里只剩下冰冷的桌椅,再也看不到那个垂眸专注或与她默契对视的身影。对弈的棋枰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落子时清冽的气息。他曾指点她箭术的校场,如今只剩她一人挽弓,箭矢破空的声音,显得格外寂寥。
她将他留下的那个青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他亲笔手书的棋谱,还有一支打磨光滑丶带着天然木香的紫竹笛。棋谱的扉页上,只有一行瘦硬清峻的小字:“此去经年,善自珍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却道尽了所有。
司绵绵将棋谱和竹笛仔细收好,放在枕边。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支竹笛,放在唇边,却从未吹响。她只是摩挲着冰凉的笛身,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留下的温度,回忆着那些短暂却清晰的过往。
生存手册终记: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却会在心上留下最深的刻痕。与其沉溺悲伤,不如将回忆化作力量,督促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以待未来或许可能的重逢。
容璟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几次试探,都被司绵绵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太子司靖瑾也曾看似无意地提起:“玄璟此去,晏朝内斗正酣,恐是九死一生。”司绵绵只是擡眸,眼中一片平静:“兄长说的是。国之大事,非绵绵所能妄议。绵绵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滴水不漏,让人探不出丝毫真实情绪。
她将那份刚刚萌芽丶却不得不深藏的情感,小心翼翼地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如同冬日埋下的种子,静待未知的春汛。
玄璟的离开,像是一道分水岭。司绵绵清晰地意识到,依赖与天真,在这深宫之中是何等奢侈。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切安排。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也格外漫长。
但司绵绵知道,她不能停下脚步。父皇的宠爱丶太後的庇佑丶兄长的照拂,乃至世子那若有似无的兴趣,都是变量,唯有自身强大,才是永恒不变的定数。
玄璟回到了他的战场,而她司绵绵的战场,一直都在这里。
成长,往往始于一场刻骨铭心的别离。这场离别,为她看似繁花似锦的宫廷生活,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也揭开了新的篇章——一个属于昭宸公主司绵绵,独自前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