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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第1页)

040

昭宸二年冬,第一场雪落下的时辰,晏朝皇後司绵绵在椒房殿诞下了一位皇子。啼哭声响彻殿宇的那一刻,窗外压抑了整日的雪霰子,恰化作了漫天琼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宫人皆言,此乃祥瑞之兆,预示着皇长子将福泽深厚,亦为这个由联姻缔结丶曾暗流涌动的帝国,带来了一丝真正融合与新生的希望。

玄璟为其赐名“玄宸”,取“北极星所在,帝星之居”之意,并颁诏天下,大赦四海,恩赏三军。此举无疑昭告世人,这位流淌着虞晏两国血脉的皇子,地位尊崇无比。

生存手册第四十则(终章):深宫之路的尽头,并非征服,而是和解。与命运和解,与仇敌和解,最终,与那个曾经步步为营丶不敢行差踏错的自己和解。

月子里的椒房殿,暖香氤氲。司绵绵倚在软枕上,面色虽有些苍白,眉宇间却添了一份为人母的柔和与沉静。玄璟下朝後,常摒退左右,独自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安睡在她臂弯中的婴孩,冷峻的眉眼会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柔和。他会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孩子柔嫩的脸颊,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形象判若两人。

“朕小时候,未曾得过父皇如此凝视。”一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似是说给司绵绵听,又似是自言自语。司绵绵心中微动,这是玄璟第一次主动提及幼年身为质子丶父爱缺失的往事。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将手覆在他置于床边的手背上。玄璟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开,反而翻转手掌,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温暖而有力的触感,无声地传递着超越言语的慰藉与信任。

生存手册附记:血脉的延续,是打破隔阂最有力的纽带。它能让坚冰消融,让猜忌褪色,让两个独立的灵魂,真正感受到“我们”一词的重量。

随着皇子降生,司绵绵在晏朝後宫的地位彻底稳固。她不再仅仅是“虞朝公主”,更是晏朝皇长子的生母。昔日那些因她身份而暗怀轻视或敌意的目光,如今只剩下了敬畏。她以皇後之尊,辅佐玄璟打理六宫,手段日渐圆融。对待太後,她始终恪尽孝道,晨昏定省,比亲生女儿更显贴心,将太後心中最後一丝因她出身而存的芥蒂也悄然化去。对待妃嫔,她恩威并施,公正严明,既不刻意打压,也绝不纵容,将後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为玄璟解除了前朝之外最大的隐忧。

她甚至利用自己对虞朝典章制度的熟悉,向玄璟提出了数项关于促进两国商贸丶文化交流的谏言,皆被采纳。昔日她需要苦心经营的“人脉”,如今已化为切实的影响力。她终于从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成为了能与玄璟并肩丶共同执掌这万里江山的执棋人。

皇子满月宴後,一队来自虞朝的车驾抵达晏都。除却例行的丰厚贺礼,更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虞帝司渊弘下旨,晋温妃为温贵太妃,移居慈宁宫颐养天年。而随行的使团正使,竟是世子容璟榆。

玄璟在御书房接见了他。多年不见,容璟榆眉宇间的风流不羁沉淀了许多,添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双桃花眼在看向玄璟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复杂。

“外臣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恭贺晏朝陛下与皇後娘娘喜得麟儿,并呈上国书,愿与晏朝永结同好,共御外侮。”容璟榆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玄璟居高临下,目光深邃:“世子舟车劳顿,心意朕与皇後已领。回去转告虞帝,晏虞既为姻亲,自当同气连枝。”

公事既毕,容璟榆忽然道:“外臣……临行前,贵太妃娘娘特意嘱托,有几件皇後娘娘幼时的玩物,嘱外臣定要亲手交予娘娘,以慰娘娘思乡之情。”他提及“贵太妃”时,语气有瞬间的晦涩。

玄璟静默片刻,终是准了:“皇後正在御花园赏梅,世子可自去。”

御花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司绵绵披着大红羽缎斗篷,抱着裹在貂裘里的玄宸,立于梅树下。见到容璟榆走来,她屏退了左右。

风雪故人来,相对竟无言。几年光阴,山河巨变,他们都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最终,容璟榆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好吗?”

司绵绵微微一笑,风华绝代:“如世子所见,一切安好。”她低头逗弄着怀中的孩子,“宸儿,这是容舅舅。”

一声“容舅舅”,亲疏立判,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容璟榆眼底最後一丝微光寂灭,化为彻底的释然。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石桌上:“这是……温姨让我交给你的。她说,愿你平安喜乐,此生顺遂。”

司绵绵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平安锁,一大一小,显然是给母子二人的。还有一截干枯的萱草花——那是她离开虞宫时,悄悄从母妃院中摘下的。

泪水瞬间模糊了司绵绵的视线。她知道的,这不仅仅是母亲的思念,更是虞朝皇室对她如今地位的最终认可与托付。

“替我谢谢母妃。”司绵绵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也谢谢你,璟榆哥哥,能来这一趟。”

容璟榆看着她,这个他曾真心喜爱过丶也复杂地算计过的女子,如今已母仪天下,找到了她的归途。他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压抑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扬起一抹如往日般懒散丶却透彻了许多的笑:“小没良心的,如今倒是真有几分皇後的架势了。好了,东西送到,话也带到,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他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一如当年那个风流恣意的世子爷。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也是各自人生的新开始。

生存手册再记:真正的放下,是相见亦无事,别後常忆君。与过往和解,方能轻装前行。

是夜,雪下得更大了。玄宸已在乳母怀中安睡。玄璟处理完政务,回到椒房殿,见司绵绵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出神。他走过去,自身後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间。

“容璟榆今日见了你?”他低声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司绵绵放松地靠在他怀里,“送了些母妃给的旧物,说了会儿话。”

“他倒是识趣。”玄璟淡淡评价。

司绵绵转过身,面对着他,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昔:“陛下在担心什麽?”

玄璟凝视着她,许久,才道:“绵绵,你还记得,朕当初为何一定要你吗?”

司绵绵心尖一颤。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初丶也是最深的那根刺。因为她是虞朝公主,因为她的身份能巩固他的皇权,因为……或许还有一丝当年质子时期未能宣之于口的执念。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玄璟擡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温热:“起初,或许有那些算计。但後来……尤其是在你生下宸儿之後,朕才明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朕要的,从来就只是你,司绵绵。不是虞朝公主,只是你这个人。与你并肩,共享这万里江山,看宸儿长大,白头到老。”

这是玄璟能说出的,最接近情话的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撼动人心。司绵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走过阴谋算计,走过步步惊心,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他亲口承认,她司绵绵,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或工具,只是他玄璟想要的妻。

她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泪浸湿了他的龙袍:“臣妾……亦然。玄璟,只是玄璟。”

窗外风雪弥漫,殿内春意盎然。千般算计,万般谋划,终究抵不过这一刻的真情流露。此心归处,即是吾乡。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

数年後的一个午後,阳光正好。已能满院子奔跑的玄宸,正追着一只彩蝶,笑声清脆如铃。司绵绵与玄璟并肩坐在亭中,看着儿子嬉戏。温贵太妃从虞宫寄来的家书就放在石桌上,絮叨着日常琐碎,字里行间满是安宁。

玄璟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司绵绵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道:“国事虽重,陛下也当顾惜圣体。”

玄璟接过茶盏,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有你在身边,朕便不觉得累。”

司绵绵莞尔。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虞宫那个步步惊心的深宫里,她为自己写下的生存手册。如今回首,那些法则依旧有效,但她已无需刻意遵循。因为最大的生存智慧,并非是征服了多少敌人,赢得了多少宠爱,而是终于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与归属。

她看向身旁的玄璟,他亦正看着她,目光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情。又看向院中无忧无虑的儿子,心中被一种充盈的幸福感填满。

山河为聘,天下为局,终究抵不过人间烟火里,这一份相知相守的清欢。

她的故事,始于算计,陷于博弈,最终,归于寻常。

而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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