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目木野徒劳地擦拭着地板上那片刺目的污渍,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那强行撑起来的僞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猫咪老师没有催促,只是蹲坐在他面前,那双锐利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着。
良久,夏目木野发出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他不再试图掩饰,擡起手,看着袖口沾染上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擦不干净了……是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慢慢擡起头,看向猫咪老师,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刻意营造的明亮,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反正也瞒不住你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斑先生,你猜得没错,我不是什麽平行世界来的幸运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後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剖开自己:
“在我们那个世界我快死了。”
猫咪老师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打断他。
“一种很麻烦的病。”夏目木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也说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就是身体一点点垮掉。”
“我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闻够了消毒水的味道。最後那几天,我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嗯,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弥留之际的感觉了吧?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散掉。”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充满无力感和绝望的时空。
“然後呢?”猫咪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然後?”夏目木野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随即露出一丝带着不可思议的笑。
“然後我就眼睛一闭,一睁。莫名其妙地,就到这儿了。就在八原的那片森林里,穿着这身莫名其妙的衣服,身体好像也变新了一点,至少不像马上要断气的样子。”
他摊了摊手,一副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样子:“纯属意外。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开始我也懵了,但既然来了,既然……既然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哥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住,恢复了那种故作轻松的语调:“我就想着反正我在那边也差不多了,能在这里,多体验一下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好像也挺不错的?就当是偷来的日子。”
他擡起眼,看向猫咪老师,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至于友人帐上的名字,那个是我偷偷干的。”
猫咪老师眼神一厉。
夏目木野扯了扯嘴角,像是在承认一个幼稚的恶作剧。
“有一天,我趁哥哥不注意,偷偷在他包里翻出了友人帐。我……我知道这很过分,很对不起玲子外婆,也对不起这个世界的哥哥。但是我当时就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伤。
“我想着,等我死了,在那个世界彻底消失了。哥哥他会不会有时候,也会想起我这个麻烦的弟弟。如果……如果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他是不是就能假装,随时都能把我叫出来。就像……就像召唤那些妖怪一样。哪怕只是假装也能留个念想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他慌忙用手背擦掉,语气变得急促。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为什麽名字写上去了,我却跑到这个世界来了。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沉重的决定,看向地板上那摊未被完全擦净的血迹,眼神变得空洞。
“也许那个名字,根本不是什麽念想。它可能就是让我在这个世界结束的道具。就像……就像那些被归还了名字的妖怪一样,名字没了,存在也就消散了。”
他擡起头,看着猫咪老师,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绝望丶释然和深深疲惫的复杂表情。
“我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在那边是,在这里看来也是。”
缘侧上一片死寂。
猫咪老师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卸下所有僞装後,那苍白丶脆弱丶仿佛一触即碎的真实模样。
他之前所有的疑点——那与夏目贵志过于相似的灵力却带着违和感,那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疲惫。
那对哥哥近乎执拗的依赖与保护欲,那吐血和此刻的坦白。
似乎都有了一个残酷却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阴谋家,他只是一个从死亡边缘意外逃离,却又被命运再次扼住喉咙的可怜迷途者。
那些所谓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些符咒技巧,那些名取老师的教导,恐怕大半都是他根据对这个世界的观察,精心编织出来,用以掩盖自身异常努力融入这里的僞装。
为了那一点点偷来的时光。
猫咪老师久久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夏目木野,看着他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疲惫和认命的灰色眼睛。
夏目木野也不再说话,他靠在身後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等待着审判,或者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消散”。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缘侧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