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跑在前面,木野紧紧跟在後面。
突然,木野脚下被什麽坚硬的东西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剧痛袭来,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木野仿佛听到哥哥惊恐的呼喊声:“木野!”
不知过了多久,木野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恢复了意识。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周围的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样,那些原本只是模糊扭曲的影子,此刻显露出了千奇百怪的形态。
漂浮在半空的光团,藏在树後窥探的独眼小妖,还有绊倒他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石头,而是一个半截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的古老石像,形态依稀能看出是地藏菩萨的模样。
但石像的面容却带着一种不属于神佛,狡黠生动的表情。石像的眼睛似乎正看着木野。
一个苍老而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直接在木野脑海中响起:“人类的小娃娃,你撞到老夫了。”
他吓了一跳,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想:“对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哼哼,看在你这娃娃魂魄干净,又与那一边颇有缘分的份上,老夫不跟你计较。”石像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你这一撞,倒是把你的门撞开了一条缝。有趣,真是有趣。”
木野不明所以。
“小娃娃,想不想看得更清楚?”石像的声音带着诱惑,“想不想真正看清你哥哥看到的那个世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模糊地感觉,笨拙地猜测?”
木野的心猛地一跳。
看清哥哥看到的世界,完全理解哥哥眼中的恐惧和孤独。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用力地在心里回答:“想!我想!”
“好!”石像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老夫可以帮你彻底打开这扇门,让你从此能清晰地看见我等存在,感知彼世之息。但是,代价是有的。”
“什麽代价?”
“你的寿命。”石像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法逆常理而行,需以生人精气为引。每多用一分这能力,你的生命之火便会加速燃烧一分。你,可愿意?”
几乎没有犹豫,木野在心底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这次,轮到那石像似乎愣了一下:“哦?毫不犹豫。小娃娃,你可知道寿命意味着什麽,为何要付出如此代价,只为看清这大多是人类避之不及的晦暗之物?”
木野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哥哥偷偷哭泣的背影,面对亲戚时强装的镇定,被妖怪追赶时苍白的脸,还有那些只能埋在心里无人可诉的恐惧。
他轻轻地在心里,对着那古老的地藏石像,也说出了从未对任何人言说最深处的愿望:
“因为我想做一个,能完完全全理解哥哥的人。”
“我不想再只能看着他难过,却什麽都做不了。”
“我不想每次他害怕的时候,我只能在一旁,像个傻瓜一样哈哈傻笑,假装什麽都不知道。”
“我想真正地,站在他身边。”
……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夏目贵志猛地从书桌上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友人帐上,那个“夏目木野”的名字清晰依旧。
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擡手一抹,指尖一片湿润。
是眼泪。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悄然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晕开了友人帐上,那个名字边缘的一点墨迹。
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湿痕,又看向那个名字,梦中以木野视角经历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那个倔强守护着他的哥哥,那个笨拙地试图安慰他的弟弟,那个用寿命交换了“看见”的能力,只为了能完全理解他,站在他身边的少年……
原来在那个世界,他并非独自一人。
原来,他曾那样被坚定地选择和守护过。
原来,木野那看似胡闹和洒脱的背後,藏着如此沉重而温柔的牺牲。
巨大的震撼和迟来的撕裂般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他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在寂静的晨光中,低低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