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告别。
一场他心知肚明,而我却後知後觉的跨越生死的奢侈告别。
所以他会用那种近乎贪婪,带着颤抖的力度拥抱我。
所以他会低声说“我好想你”——那不仅仅是对我说的,更是对那个世界的妈妈,对他所失去的一切的思念。
所以他会说“你或许还能再见到我的”——指的是见到这个躺在病床上不知能否醒来真实的他。
所以他最後,会那样郑重地,像交付毕生最重要的嘱托一样,让我向妈妈传达那句“我永远爱她”。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领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吞没。
我站在那个充满刺鼻消毒水味的冰冷病房里,看着那个毫无生气的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那个短暂闯入我生活里,安静苍白的“弟弟”,究竟背负着多麽沉重的过去和多麽绝望的未来。
他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寻求庇护,而是想在彻底消失前,最後感受一次家的温度。
後来发生的事情,如同失控的列车,呼啸着冲向既定的终点。
与白兰的决战,夥伴们在战火中飞速的成长,艰难的选择,惨烈的牺牲,以及用无数代价换来的丶最终的胜利。
我也在那场炼狱般的洗礼中,被迫洗去了最後一丝稚嫩和犹豫,真正接过了彭格列十代目的担子。
用伤痕累累的肩膀,理解了何为责任,何为守护,何为无法避免的失去与必须承受的代价。
十年过去了。
如今的我已经二十四岁,坐在彭格列总部这间宽大却总感觉有些冰冷的办公室里,指尖划过文件光滑的表面,窗外是西西里岛永远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指环上的大空火焰依旧在安静地燃烧,调和着一切。守护者们分散在世界各地,忙碌着各自的事务,却又在需要时,能通过一个讯息迅速集结。
生活似乎被无穷无尽的责任和文件填满,偶尔的闲暇里,会和狱寺丶山本他们聚一聚,听听了平大哥用他那极限的嗓门分享近况。
或者被已经长大却依旧脱线的蓝波,和温柔依旧的一平偶尔的恶作剧弄得哭笑不得。
妈妈依旧住在并盛那栋充满了回忆的房子里,身体硬朗,笑容温暖。
我经常抽时间回去看她,她还是会做满满一桌子好吃的,唠叨着让我少熬夜,注意身体。
有时,在饭後收拾碗筷的间隙,她会看着庭院里某个空着的角落,或者墙上我小时候的照片,眼神微微放空,然後轻声说:“不知道和真那孩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总是沉默,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然後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安慰她:“他一定很好的,肯定。”
是的,我愿意相信他很好。
我必须相信。
那个夏天突然出现的弟弟,像一道短暂却极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猛地照进了我那时懵懂无知的青春。
他让我提前窥见了未来战争残酷的一角,也让我更早体会到了亲情的重量和守护背後沉甸甸的意义。
他让我知道,在某个我不知道的丶遥远的世界里,有一个和我流着相似血液的人,曾经那样努力地战斗过,也曾经那样珍惜过与我们短暂如朝露的相聚。
他留下的,不仅仅是关于白兰和密鲁菲奥雷的预警(这确实为我们争取了无比宝贵的准备时间),更是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力量。
每当我在首领责任的重压下感到难以喘息,在关乎家族存亡的决策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独时,总会想起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想起他最後那个拥抱仿佛用尽全力的力度,想起他眼中那份深藏于虚弱之下不容置疑的坚韧。
他让我懂得,所谓的“家族”,其核心并不仅仅局限于血脉的延续和指环的契约,更是一种超越了时间丶空间甚至生死界限的无形羁绊。
即使我们只相处了短短一段时间,即使他来自一个我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他依然是我的弟弟。
这一点,从那个夏天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永远不会改变。
二十四岁的沢田纲吉,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十年後火箭筒吓得哇哇大叫丶遇到困难就想逃跑的少年。
他背负着彭格列的徽章,引领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艰难前行。
但内心深处,那个十四岁少年留下的角落,永远为那个夏天,为那个名叫沢田和真,来自平行世界的弟弟,保留着一块最柔软丶也最沉重的地方。
偶尔,在文件堆积如山的深夜,或者听着窗外西西里晚风的恍惚瞬间,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瘦弱身影,就坐在我家客厅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榻榻米上。
擡起头,用那双和我相似的暖棕色眼睛,对着惊慌失措的我,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点难以消除的距离感的浅笑。
然後,用那因为虚弱而略显低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我叫沢田和真。”
“请多指教,纲吉。”
嗯,请多指教,弟弟。
虽然这声弟弟,我叫得迟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