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4。5
在我的记忆里,家从来不是空荡荡的,也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温暖。
它更像是一个需要紧紧抓住,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间溜走,脆弱而珍贵的东西。
从我有模糊的记忆开始,身边就有一个小小温热的存在。
他叫木野,夏目木野,是我的弟弟。
父母离开得太早,早到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褪色的碎片。
母亲哼唱不成调的摇篮曲的尾音,父亲宽阔後背的模糊触感,以及照片上他们永远定格着的温柔却遥不可及的笑容。
真正填充我童年大部分画面的,是木野那双总是追随着我,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的暖褐色眼睛。
他比我小几岁,身体似乎也比其他孩子孱弱一些,像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幼苗,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偶尔咳嗽起来,小小的肩膀耸动着,让人心疼。
他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对外界的一切响动都带着本能的警惕,除了我。
我知道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很早就知道了。
那些盘旋在屋檐下的扭曲阴影,那些潜伏在森林深处,发出窸窣低语的怪异形体。
那些只有我能看见丶能听见的存在,像一层无法剥离的滤镜,将我与正常的世界隔开。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着我。
在学校里,我因为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惊叫,或者突然的躲避而被视为怪胎,被孤立,被嘲笑。
在亲戚家,我因为“总是说谎”丶“眼神不吉利”而遭到嫌弃和冷遇,像一件不受欢迎的多馀行李。
每一次被那些充满恶意或仅仅是好奇的妖怪追赶,没命地奔跑直到肺叶刺痛;每一次因为试图解释那些“看不见的朋友”而换来大人严厉的斥责和同龄人惊恐疏远的目光。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几乎要将我稚嫩的心灵彻底吞噬。
但木野的存在,是我无边黑暗中唯一确凿的微弱却固执的光亮。
他那时候还看不见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但他能无比敏锐地感觉到我的恐惧。
当我突然在某条街道中间僵住,脸色煞白;当我猛地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钻进某条小巷或者跑向神社的方向时,他从不问为什麽,也不会害怕地哭闹。
他只是用他带着些许凉意的手,用力地回握住我,迈开他那双还不算有力的腿,拼命地跟着我一起跑。
直到跑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通常是某个香火寥落的神社角落,或者某棵有着巨大树洞的古树背後,他才会停下来。
气喘吁吁地踮起脚,用他那洗得发白的袖子,笨拙地擦拭我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用带着喘息的声音安慰我:“哥哥,不怕。木野在。”
後来,发生了那场意外。
他在老家庭院的石阶上摔了一跤,後脑勺磕了一下,流了不少血,昏迷了好几天,在医院住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守在病床前,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比被任何妖怪追赶都要害怕。
我害怕连这唯一的光,也要被夺走。
他醒来後,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依赖,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然後,在某天傍晚,他看着病房窗外盘旋着的一只低等级的小妖,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问:“哥哥,那个趴在窗台上像黑色雾气一样的东西,是什麽?”
我至今无法确切地判断,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幸的是,从那一刻起,他纯净的世界也被迫向我所在的这个混乱丶危险的另一边敞开,他也要开始承受这份与生俱来的,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沉重负担,分担我的恐惧和孤独。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慰藉也在我心底滋生——我们不再是各自孤独的个体,面对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