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弟弟的第48天
夜晚深沉得化不开,仿佛浓墨泼洒在天幕上,连星星都隐匿了踪迹。
藤原家二楼的房间里,夏目贵志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桌面一隅,更衬得四周空旷寂静。
那个属于夏目木野的地铺空荡荡的,被褥冰冷,再也没有了那个半透明时而胡闹时而安静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那本厚重的友人帐。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伸出手,将抽屉拉开,取出了那本承载了外婆玲子无数过往的册子。
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名字一个个掠过眼前,最终,停留在了最後一页。
那里,清晰地写着“夏目木野”四个字。
墨迹与纸张的细微差异依旧存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虚幻。这个名字的主人来了,又走了,只留下这个刻印般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摩挲着那个名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仿佛带着一丝残留属于那个少年的温度。
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疑惑,心疼,失落,还有一丝未能好好守护的愧疚,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茫然的空洞。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眼皮越来越重,他终是支撑不住,伏在摊开的友人帐上,沉沉睡去。脸颊贴着那写着“夏目木野”名字的纸页,呼吸渐渐均匀。
……
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深海,然後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浮向另一个水面。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视野变得低矮,身体也感觉小了很多。
他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却又带着微妙不同的童年视角。
他看到了自己——一个年纪更小,眉眼间带着倔强和不易察觉的悲伤的夏目贵志。
他也看到了那个记忆深处,已经模糊的父母的笑容,只是这笑容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
父母离去後,巨大的空茫笼罩下来。
木野躲在门後,偷偷看着那个被称为哥哥的男孩。
男孩背对着木野,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在哭。
但在听到身後细微的动静时,男孩会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用力吸吸鼻子,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还带着鼻音的声音说。
“木野,别怕,哥哥在。”
木野那时还不懂太多,只是本能地觉得心里闷闷的,点了点头,没有戳穿哥哥的僞装。
接下来是不断辗转于各个亲戚家。
冷眼,嫌弃,低声的抱怨“两个拖油瓶”,这些场景与夏目贵志自己的记忆重叠。
但不同的是,在这个视角里,他清晰地看到,当有亲戚试图只带走看起来更懂事,或许负担稍轻的夏目贵志,而想将更小的“木野”送去别处时。
那个瘦小的哥哥会像被激怒的狼崽一样,猛地冲到木野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挡住,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些大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不行,不能分开!我和木野要在一起,哪里都要在一起!”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守护,是夏目贵志在自己孤独的童年里,从未有机会展露过的。
他一直是那个被推来推去,默默承受的孩子。
生活依旧艰难,他们依旧会因为看得见的东西而受到惊吓,被追得狼狈逃窜。
但在这个视角里,夏目贵志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自己在因为看到妖怪而脸色发白时,身边的弟弟总会适时地扯扯他的衣角,指着天空飞过的鸟或者路边一朵奇怪的花。
用稚嫩的声音大声说着毫不相干的话,笨拙地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转移可能引起旁人怀疑的焦点。
当自己因为被妖怪追赶摔倒在地,膝盖磕破流血时,那个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弟弟会蹲下来,鼓着腮帮子对着伤口小心地吹气,嘴里念叨着“痛痛飞走”,虽然没什麽用,却让那份恐惧和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在这个视角里,夏目贵志能清晰地感觉到,哥哥紧绷的神经因为木野的存在而有了片刻的松懈,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恐惧和委屈,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偷偷宣泄可以被理解的出口。
他们互相依偎着,在冰冷的屋檐下,分享着同一份秘密和微弱的暖意。
变故发生在那次寻常的逃亡中。
他们被一只脾气暴躁的低等妖怪追赶,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片陌生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