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握住她微颤的手:"那次你哭得厉害,朕还以为伤得多重,结果照镜子才发现不过寸许。"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往事的眷恋。玉章正要为他束发戴冠,却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又见猩红。皇太极慌忙要传太医,却被她轻轻拦住:"让妾身……再为您梳完这一次……"
烛光下,帝後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赫图阿拉的小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贝勒和他聪慧的福晋。
三月三,上巳节。坤宁宫庭院中皇太极和玉章在崇德三年亲手栽下的两株桃树,不知是得了女主人最後心血的滋养,还是天意使然,竟开得比往年都盛,灼灼其华,灿若云霞。
这日午後,阳光正好。玉章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让宫人将窗棂尽数打开。粉白的桃花瓣随风飘入,落在她盖着的锦被上,落在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颊旁。皇太极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读着洛博会新呈上的关于在江南试行推广新稻种的奏疏。福临和瑚图礼安静地依偎在母亲身边,舒华则带着几个宫女,在稍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核对着内务府呈上来的用度。
一切都显得如此祥和,仿佛岁月静好。
"陛下。。。"玉章望着窗外纷飞的桃花,突然目光迷离地看向瑚图礼,"乌林珠……妹妹……你来了……"
殿内衆人一怔,瑚图礼与早逝的额娘乌林珠确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明亮的杏眼。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强忍泪水握住姨妈的手:"姨妈,我是瑚图礼啊……"
玉章恍惚片刻,眼神渐渐清明,轻抚女儿的脸庞:"是了……我的瑚图礼……都这麽大了……"她转向皇太极,虚弱地笑道:"这孩子,越长越像她额娘了……"
皇太极喉头滚动,想起那个难産死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舒华悄悄抹泪,她虽未见过乌林珠,却从玉章平日的只言片语中知道这位姨母对皇後的重要性。
"我少时读《庄子》,最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如今才懂,有些牵挂。。。是忘不得的。"玉章的声音越来越轻。
皇太极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不许你忘,更不许你走。"
玉章的目光开始涣散,"皇太极,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的姑射山仙子?肌肤若冰雪。。。乘云气,御飞龙。。。"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皇太极的掌心,"妾此去。。。不过是归返洞天。。。他日桃花再开时。。。必在云深处候君。。。"皇太极将她的手贴在泪湿的脸颊:"那我就命人在昭陵遍植桃林……待我百年……你要认得路……"
阵剧烈的呛咳突然袭来,刺目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皇太极的衣襟。
"乌那希——"
"额娘!"舒华再也忍不住,扑上前与洛博会一起抱紧了痛哭的瑚图礼和福临。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惊呼。
皇太极肝胆俱裂,紧紧抱住玉章软倒的身体,嘶声大吼:"太医!快传太医!乌那希!乌那希你撑住!朕命令你撑住!"
然而,玉章的目光已经开始迅速黯淡下去,那喷涌的鲜血仿佛带走了她最後的气力。她的眼神最後掠过皇太极泪流满面的脸庞,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想对丈夫再说些什麽,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皇太极的臂弯里。那只染血的手,无力地垂下。
窗外,满树桃花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粉白的雪。
坤宁宫的白幡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那两株帝後亲手栽植的桃树似乎感知到了女主人的离去,一夜之间落尽了繁华,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刺向苍穹。
皇太极佝偻着背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紧紧抱着玉章已经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任谁劝说都不肯松手。整整两日一夜,他不饮不食,只是那样抱着,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重新苏醒。直到瑚图礼和福临哭得几乎昏厥,两个孩子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哀求:"阿玛,让额娘安息吧……"他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松开手。
"让朕来。"他嘶哑着嗓子,亲自为妻子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皇後朝服。那双握惯刀剑的手此刻抖得厉害,却执意要完成这最後的仪式。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寝衣的盘扣,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当看到玉章背上那道为救他而留下的疤痕时,这位铁血帝王终于崩溃,伏在她身上痛哭失声。
最终,他为她系好深青翟衣的每一根丝带,又亲手为她戴上赤金点翠镶东珠朝冠。做完这一切,他俯身在她额前印下最後一个吻,这才允许内务府官员上前入殓。
洛博会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以太子之尊担起了治丧重任,他按照融合了满汉庄重之仪的规格操办。舒华哭肿了双眼,却展现出惊人的坚韧,她以准国母的姿态,安抚着同样悲痛欲绝的福临丶瑚图礼,协调着内外命妇的哭灵吊唁,将後宫事务打理得一丝不茍。布木布泰更是如同失了主心骨,恸哭不止,却死死记着玉章最後的嘱托,紧紧看护着福临和瑚图礼。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京师的百姓自发地在门前挂起白幡,焚香遥祭。他们记得东西华门外救命的粥棚,记得城隍庙市平价的绸缎,记得通事官宣读《劝善书》时那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那些受过"恤孤所"恩惠的孤儿,那些因新政而重获田亩丶得以存活的流民,更是失声痛哭。远在蒙古草原的科尔沁丶喀尔喀各部,快马送来哀悼的哈达和祭文。孔府衍圣公孔胤植亲笔写下情真意切的祭文,盛赞皇後仁德,哀叹文星陨落。江南归顺的大族,也纷纷遣使入京,表达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