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十一年前,当他被天师从牢里救出来,赶到崇山时,沈送瑜已经被路过的仙君救了下来。
小东西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身上和衣服上都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一见到沈还瑾,就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一声声哭着,一声声叫着“兄长”,那么用力,那么害怕,好像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依赖的,只剩下一个沈还瑾。
全然不知道他扑进怀里的这个人,正是一手害死他父母的真凶。
十六岁的沈还瑾低头看他。
两年过去,怀里的小东西也才不过八岁,裸露在外的脖颈那么细,那么软,稍稍用力,就可以捏断。
他是那么信任自己,哪怕此刻自己转身将他扔下身侧的万丈悬崖,他也不会来得及反抗。
沈还瑾想着那句“我看见他杀人了”,想着在牢里被灌过的泔水、被夹断后又接起来的手指,手抬了起来。
可是,那只手最终却只是落到了沈送瑜的背上,像是安抚小时候做噩梦的他那样,近乎温柔地拍了拍。
他轻轻搂住哭泣的弟弟,暖热的体温相贴,好似相依为命般,低声说:“没事了,别怕,兄长带你回家。”
——府中那个早已被他暗中收买的天师告诉他,他命中日后会有一劫,但沈送瑜和他是血缘兄弟,可以先养着沈送瑜,日后或许能帮他挡下这一劫。
沈还瑾于是可以说服自己,有了将沈送瑜带回去养大的理由。
他年纪尚轻,恐不能服众,便对外宣称他是沈送瑜的叔父,沈送瑜是沈府独子。
然后一面恨着沈送瑜,一面将当年府中的知情人全都换走,让沈送瑜依旧做着那个无忧无愁的小公子,将他养成了最善良正直、干净纯粹的模样。
如此,年复一年,府里梨花开了又落。时间久了,好像一切谋杀与虐待、憎恨与利用都不曾存在,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命途多舛的普通兄弟,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唯有每一次听沈送瑜在众人面前称自己为“叔父”,私下里却依旧叫自己“哥哥”的时候,曾经在牢狱中被生生夹断过的指骨,总是会隐隐作痛。
大抵恨即是痛。
……
屋外雨还在下,曾经红墙边密密叠叠的梨树已经被尽数砍去,只剩下那株沈送瑜亲手栽下的玉兰。
沈还瑾低着头,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也痛苦不堪的沈送瑜,许久,终于很轻、很轻地说道:
“沈送瑜,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
“——要是我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弟弟,那就好了。”
轰隆。
屋外一刀雷电炸开,划亮半边天际。
沈送瑜像是被这句话当胸捅了一刀,脸上一片惨白。
他摇摇晃晃地仰起头,恍惚间,又想起那个鬼修挖去他的眼睛后,在他体内种下过一只蛊。
鬼修告诉他,只要把这只蛊引到沈还瑾身上,沈还瑾就会内脏破裂、七窍流血而亡。
……但蛊为双刃,如果他没有用这只蛊去杀沈还瑾,死的人,就会是他自己。
蛊虫寄生于血脉的感受十分清晰,沈送瑜仰着头,犹不死心地“看”向沈还瑾的方向,小声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沈还瑾笑了一声,答道:“是。”
春雨带起一声惊蛰,沈送瑜缓缓点了一下头:“好。我知道了。”
人的念头熄灭后,很多事情的发生,不过是转瞬之间。
他“看”着沈还瑾,似乎是想再朝对方笑一笑,但嘴角还没提起,身体就剧烈颤了一下,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