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和袁泊抵达融山的时候,两人并未立刻以夫妻相称。袁泊似是知道孙荞的心上人并非自己,他安慰过孙荞很多次:等一切风平浪静,你再回家。
&esp;&esp;他承担起照顾袁不平的所有琐碎事情,周到得让孙荞都曾生气地问过他是否不信任自己,还是袁不平还未把自己当作娘亲。
&esp;&esp;他离开袁氏镖局的时候没有回头,带走袁不平之后再也没有回过云照,也没再见过自己的兄弟。
&esp;&esp;他默认是自己杀了龙家和长乐会,他承受孙荞的憎和感激。他比孙荞还不擅长说谎,但他担下了这个罪名。
&esp;&esp;或许从虎骨村龙家的惨案开始,袁泊渐渐知晓了袁野和袁拂,以及袁氏镖局与嘉月峰在做什么。他无法公布真相,只能选择远远遁走。
&esp;&esp;只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面对面问一问他:你当时想的什么。若是晓得自己的一时心软害两个孩子吃尽苦头,他会当机立断,揭开袁野和裴木森的真面目吗?
&esp;&esp;孙荞在日头下,忽然有些恍然。街上走过的每一个精神抖擞、生气勃勃的年轻江湖客,都仿佛是往日的袁泊。
&esp;&esp;她开始了解他。同时开始恨他,和怜悯他。
&esp;&esp;确认袁不平的事情为真之后,孙荞对冯筝所说的事情不再怀疑。她现在急需伙伴,不会在这种于己无益的往事上撒谎。
&esp;&esp;但回到水龙吟时,冯筝已经离开了。她留了几句话,称寿宴前夜会再来找孙荞等人,寿宴当日的一切细节她全盘安排好了,孙荞她们只需要配合即可。
&esp;&esp;“我估计她会去找袁拂。”缪盈说,“孙荞,我知道你对他有成见,也不乐意跟他来往。但袁拂和冯筝一旦联手,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袁野倒了,袁氏镖局就是袁拂一个人的。你若想镖局帮忙找新燕和不平,你跟袁拂就不能把关系弄僵。”
&esp;&esp;“可……”
&esp;&esp;“我知道,你恨他对龙家动手,但一切总有轻重缓急。”缪盈劝她,“你应该晓得,哪怕你跟他随口说说话,他都会高兴的。”
&esp;&esp;孙荞:“我跟他无话可说。”
&esp;&esp;缪盈气急:“我教你!”
&esp;&esp;袁拂正跟江雨洮在水龙吟的院子里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孙荞走来。
&esp;&esp;江雨洮眼尖,瞥见不远处缪盈正跟自己打眼色,立刻找了借口离开,留袁拂与孙荞独处。
&esp;&esp;孙荞没有佩刀。孙荞脸上也没有怒气。袁拂一颗心放下了大半,勉强露出个笑容:“我很快便走。”
&esp;&esp;“……”孙荞开口,“今天看到你来,我就知道,你跟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esp;&esp;见她面色如常,袁拂接着话茬点头:“是的。”
&esp;&esp;“袁拂,我时常觉得你不可信。以前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孙荞说,“你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总有许多目的。而所有目的最终都会让你受益。哪怕你当日对长乐会动手,也不全然是为了我。”
&esp;&esp;袁拂不否认也不承认,静静站在孙荞面前。他比孙荞高一些,总要垂下眼皮才能与孙荞目光对上,这让他注视孙荞的时候,总是显得温柔。
&esp;&esp;“但我晓得,这些都是因为你吃了太多苦。”孙荞看着袁拂的眼睛,“你在沉青谷帮过我,我会永远记得。”
&esp;&esp;她讲完便停了,等袁拂的反应。
&esp;&esp;这几句话平平板板,语气没什么起伏。孙荞也从未曾跟他这样好声好气说这么多的话。袁拂心中明白:是缪盈教孙荞的。
&esp;&esp;但话从孙荞口中说出,便等于孙荞的意思。何况孙荞还愿意跟他说话,这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袁拂笑了:“我明白。”
&esp;&esp;他顿了顿:“孙荞。”
&esp;&esp;孙荞已经转身往回走,闻言又回头。
&esp;&esp;“我们都会苦尽甘来。”袁拂说,“不平和新燕,等我接手了镖局,我一定为你找到他们。”
&esp;&esp;两人说话声音都不大,江雨洮与缪盈站在远处,听不分明。
&esp;&esp;“不会打起来的。”江雨洮虽不知缪盈在担心什么,但他能察觉缪盈的忧虑,“袁拂不会对孙荞出手。”
&esp;&esp;缪盈:“你又知道?”
&esp;&esp;江雨洮:“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沉青谷里喊的都是孙荞名字。连我都得尊称一声‘孙女侠’,他却从不称孙荞为‘嫂嫂’。”
&esp;&esp;缪盈微微笑了:“你倒机灵。”
&esp;&esp;江雨洮:“我小江从来都是机灵的。”
&esp;&esp;两人站在树下,你看我我看你,一同笑起来。
&esp;&esp;江雨洮掏出扇子为缪盈扇风。那把扇子是缪盈随手画的,一个持扇的年轻人,没有五官,但衣带当风,颇有气势。江雨洮去南疆之前,缪盈把这扇子给他,两人约定回来再一同喝酒爬山。
&esp;&esp;他们没承诺过什么未来的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说透了。
&esp;&esp;阳光从树梢、从扇骨的缝隙里,落到缪盈的脸上。江雨洮不敢多看她,转开了目光:“孟大人对孙荞才是真的上心。”
&esp;&esp;他告诉缪盈,孟玚已经同江峰的知州一同上京去了,为的就是重审虎骨村一案。江雨洮起先以为不过是一桩旧案重提,毫无风险,但孟玚出发时,竟带走了池州府衙里最精干的一队人。孟玚临行前水龙吟有十几个汉子过来送行,自称是白锦溪出发云照城之前叮嘱的。白锦溪牵挂虎骨村一案,安排的人看起来全都武艺高强。江雨洮与孟玚在池州城门道别,一个回城从码头坐船去云照,一个沿着雾隐山脉的官道,往北而行。
&esp;&esp;江雨洮发现,水龙吟那十几个汉子暗中跟在孟玚等人后头,也一同往北去了。
&esp;&esp;“此事必定万分凶险。”缪盈说,“嘉月峰和袁氏镖局多年来经营人口买卖,官府岂有不知之理?孟玚和那江峰知州都是新上任的,也只有他们才敢撬动这块铁板。此行凶多吉少,白锦溪倒是考虑周到。”
&esp;&esp;但孙荞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加上她如今全副心力都扑在孩子身上,更是忽略了孟玚那边的情况。
&esp;&esp;“……其实没有什么人对她上心过。”缪盈忽然说,“包括我也是。我也恨过她。”
&esp;&esp;江雨洮忙说:“那是有原因的……”
&esp;&esp;“没有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孟玚这样积极,里头有没有加官进爵的心思,你我谁又说得清楚。袁拂更不必说。若有一天,有人把孙荞和镖局放在他面前,让他二选一,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esp;&esp;江雨洮这时候反倒冷静:“人一生中没有多少这样必须选择的时刻。”
&esp;&esp;“对,没有多少。”缪盈说,“只要一次就足够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