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看到了这个燕子木雕。
夏苗猛地擡头,眼眶红得发肿,望着眼前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她嘴唇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再次确认:“你……你真的是燕子?”
姚飞燕轻轻将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彼此的面容也愈发清晰。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夏老师,是我。”
夏苗下意识擡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摸燕子的脑袋。可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能落下。
眼前的人,是叱咤旅游业的姚氏集团创始人,也是当年扒着她衣角丶吵着要跟她玩的小燕子。她怎麽也没法将这两个身影重合——那个面黄肌瘦丶总也吃不饱的黄毛小丫头,怎麽就长成了如今衣着华贵丶面若银盆丶气质卓然的模样?
姚飞燕察觉到她的迟疑与难以置信,便轻轻握住夏苗悬着的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头顶。
泪水再也绷不住,一串一串砸落下来。她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句道:“夏老师……我就是燕子……我是洛水村第三生産大队陈家的燕子,我……我後面改了名字,跟着我娘姓了……我现在叫姚飞燕……”
夏苗这才意识到,姚飞燕名字的含义——飞出洛水村的燕子
原来……命运早就有了提示。
于是,夏苗照着以前的样子,轻轻地在姚飞燕的脑袋上摩挲着,这种轻轻揉揉的感觉让姚飞燕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
她压抑了这麽多年的感情,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了。
“夏老师,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只有我不相信……你那麽厉害的人怎麽可能会死呢?”
“你说过你会回洛水村的,你说过你要看着我考上大学的……”
……
姚飞燕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捧着夏苗的脸。哭腔还未停歇,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太好了,夏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话音未落,她眼底浮起一丝遗憾,擡手抚过自己眼角的细纹,“可我……我已经老了。”
“我今年都五十二了,当了妈妈,也做了外婆……”她声音哽咽,带着藏了半生的怅然,“要是这些年你都在,该多好啊。”
人生中最珍贵的那些时刻,夏老师都没能见证。
夏苗心头一酸,突然明白——四十年于她不过是弹指一瞬,只剩震惊与些许不适应。可对于留在原地丶念着她的人来说,她的离去,是四十年漫长岁月里,从未干涸过的潮湿牵挂。
她终于哽咽着,喊出了那个在心底藏了许久的名字:“燕子……”
这一刻,所有的思念丶牵挂与遗憾尽数决堤。两个相差三十岁的人,紧紧相拥,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半生的啜泣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轻轻回荡。
……
此刻若有人经过,多半会以为这是一对情深似海的母女。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类似母女又不同于母女的感情,她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原本的人生轨迹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是时代的一粒尘埃,撬动了两人命运的齿轮。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让一位女知青与小渔村中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小女孩,有了宿命般的交集。彼时懵懂的小女孩,从女知青那里窥见了外面的世界,学写字丶明事理,悄悄立下了志气。
她要做一只飞出洛水村的燕子。
後来她学本领丶经风霜,功成名就後,终究还是飞回了这片曾养育她的土地。x
而那位女知青,生如浮萍,却一心想做扎根土地的禾苗,奈何命运几经波折。
四十年岁月流转,她始终坚守理想,在一方土地深深扎根。
最终,这株坚守的禾苗,在她扎根的土地上,等到了那只归巢的燕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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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番外!还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