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柏安才擡起眼皮,绿藤蔓长的月亮门里,苏悦散着长发,披着兜衣,惊慌失措向自己跑来。
十几岁的女郎跨出几步,竟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童,走都走不稳,张着两只小手摇摇晃晃,奶声奶气喊阿耶。
那是他与妻子的第一个孩子。
初为人父时的慌乱与欣喜还藏在心底,还记得从前与妻子抱着小女在树下歇凉时,总会忍不住想象她五岁丶十岁丶十五岁乃至她要离开家,嫁到另一户人家的情形。
那时候他尚是个落榜几次的白身,顶着父亲期盼他出人头地的压力颓废丧气,唯有在妻儿身边能感到些许畅快,还能做做梦,说说大话。
“日後,我要为香奴儿找个顶顶好的夫家,倘若有人敢欺负她,我叫他们好看!”他当时是这样向妻子保证的。
可事实上,除非将女儿低嫁,他苏柏安不能叫任何人家好看。
“阿耶,镇国王府带着赐婚圣旨来了!”
苏悦急急忙忙过来,正是要与父亲说这件事,圣旨还在路上,是宁玠派了云渐过来提前通知她。
她担心父亲会被这个消息吓得失了分寸,特意先过来知会他一声。
苏悦其实自个也为这个消息感到意外。
没想到宁玠这麽快就能够弄来赐婚的圣旨。
苏柏安听见“镇国王府”四个字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然後跳了起来,面部狠狠抽搐,“什麽!”
圣人居然将他香奴儿许给一个病死鬼?!
“阿耶……”苏悦跑得急,气息不稳,正要缓一口气,苏柏安的手掌就结结实实拍在她的肩头,然後一挥袖子,义愤填膺喊道:
“香奴儿,你放心,阿耶这就去替你回了这门亲事!哪怕是圣人也不能把你送进火坑,我,我就是让你上山做姑子也不会让你嫁给宁世子!让你受苦的!”
苏柏安满腔怒火,都来不及看一眼女儿脸上的错愕,急吼吼提起下袍冲出去。
苏悦目瞪口呆望着苏父灵活的背影,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随後才反应过来阿耶误解了她的意思,居然要去拒了赐婚。
这可不是帮倒忙了吗?
正要往前厅跑又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只能往自己院子跑。
“夏荷丶春兰!”
苏家主抵达前厅的时候,圣旨还没到,他从震惊愤怒到彷徨纠结,像头驴一样在前厅又转了好几圈。
门房的刘大铁冲进来时差点把苏郎主拱个四叉八仰。
他手忙脚乱把人扶稳,“郎主!宫里来人了,说是圣旨到!”
真来了?
苏柏安喉咙焦渴,这时候念起刚刚林氏端到他嘴边上的那口茶,但也无暇再要水喝,扶正头顶的黑纱幞头,他忙交代:“快请进来,再去请夫人丶老夫人……悦娘这丫头呢?哎哎哎,快去请人!”
苏柏安心绪不宁,在影壁後垂手等了一阵,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到了唯独不见苏悦,但大门外已经传来马蹄声丶车轱辘声。
没见到人,先听见宦官特有的谄媚嗓音响起:“奴特意来给苏公道喜啦!”
他一喊,人鸡皮疙瘩就掉一地。
苏怡苏怜姐妹俩站在柳姨娘後边,搓着手臂交头接耳。
“苏悦捅了这麽大的祸,姑母肯定不会轻饶她,刚刚你瞧见她那副慌乱的样子没?姑母一定是随便把她许了出去……”
“不会吧,姑母向来疼二姐,她一直想把二姐许给太子。”
“哼,太子,太子岂会要一个风流女郎,你等着看吧!”
苏柏安惴惴不安搓着手,心里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遍腹稿。
虽然在苏悦面前他信誓旦旦说会为她做主,可圣旨就要到他眼前,他却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毕竟他都没接过几次圣旨,更别说抗旨。
一道人影首先探出影壁,苏柏安赶紧走前几步,正要低头,却先看见一片带有花纹的衣角,他慢慢把头擡高,眼睛越睁越大。
面前的年轻郎君面如白玉,眉眼似t墨,眉心的红点似是某种禁忌的束缚,让他的面容始终带着一种似真亦假的缥缈。
居然是宁小王爷亲自来了?
苏柏安震惊地连退两步。
後边林氏丶苏怡苏怜还不知道圣旨的内容,只看见比神仙还难请的宁玠忽然造访苏府,皆十分意外。
能劳驾宁小王爷纡尊降贵到苏府来传的圣旨,究竟写了什麽?
身着绯衣,腰挂银鱼袋的宦官慢一步,这会才笑脸盈盈走上前,手里捧着明黄卷轴的圣旨。
“苏公大喜啊,圣人亲自为苏娘子与小王爷赐了婚,咦,苏娘子呢?”
宦官东张西望,在一张张惊呆了的脸中寻觅一圈也没有瞧见正主。
奇怪了,刚刚不是已经派先使提前来告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