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栩看出了她的顾虑,道:“没有尾巴。”
他把酒壶放到了桌上:“这酒要温一下再喝吗?”
“不用,就喝凉的吧,我想试一下这酒不同温度下的口感,”夏伶从托盘上取了两个崭新的纸杯,“不过我这没有喝米酒的碗,这种一次性纸杯行吗?”
“可以。”沈竹栩点头道。
斟了两杯米酒。
两人隔着桌子各坐一边,看向对方,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一个望着天花板,一个看着脚下的影子,一口一口,默不作声地饮着杯中酒。
一杯酒下肚,沈竹栩总算开了口:“夏伶,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夏伶将杯子放到了桌上,“你说。”
“我性取向正常,我不喜欢男人。”虽然说这话说出来其实很奇怪,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解释了一下。
“啊,是这个事啊。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更不必因为这事自卑,我不是那种……”
“我喜欢你。”
夏伶一愣,慢半拍看向了他。
“夏伶,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也是过了很多年,等再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特殊的位置。”
这番话她听得恍惚,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是他从车轮底下救了她。
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她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个特殊的位置?心理应激创伤吗?
她挺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第一次见,不是那场意外,”沈竹栩提醒道,“那天下了雨,你给了我一把伞。”
“我们在那之前就见过?”夏伶愈发惊讶了。
“你果然不记得了。”沈竹栩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与她慢慢说道:“你那天给了我一把伞,一把橙色的伞,伞面上有星星图案。伞柄上还挂着一只起司猫,你那天捡到的那只猫跟那挂件有几分像。那伞对我来说太过花哨了,不适合我。我准备扔掉,走到垃圾桶边的时候,我突然又不舍得扔了。很奇怪,我明明浑身都淋透了,明知撑伞没什麽意义,却还要撑着那把伞,一步步往回走。”
细节处他记得一清二楚。
是真有这事。
她实在记不起来了。但她突然想起,他曾送过她一个伞型胸针。
“你……”夏伶犹豫了一下,“确定没认错人吗?”
“你穿着荟瑛一中的校服,校服上有你的铭牌。那天你妈妈来接你,”沈竹栩说,“你的妈妈,她很爱你。”
夏伶因遗忘而内疚,听他提起那天被雨淋透,她不由皱眉:“你那天是发生什麽特别的事了吗?”
那天……
他其实已经丧失了生的欲望。他只觉得窒息,一心只想逃离,以任何方式都可以。
但他还是没告诉她真相。
“我爷爷安排我去留学,我一个人,”沈竹栩不知不觉捏皱了手边的纸杯,“我爷爷很早就没了唯一的儿子,他只有我。所以他对我很严厉。他认定,人永远只记得第一,第二是毫无意义的存在。他不能理解我那时候是病了,他只觉得我不够坚强还需要磨砺,甚至一再阻止我去看病。他把我当成了一把钝刀,他认定,只有经过不断地敲捶煅炼,我才能有资格继承星宇。别的,他都不在乎。”
他低垂着头,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夏伶,我那天,在你跟你妈妈身上看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我从出生,在我的圈子里,从没见过的温情。”
“我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见什麽人说什麽话,像是我一早就具备的本能。像我这种被一再抛弃的人,谈‘爱’太奢侈。我从前从不敢奢望。直到我见到了你。”他突然间很想倾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我见到了你,我才清楚地知道,其实我还是会向往。”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麽多话。夏伶没吭声,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做一个倾听者。发觉他的肩在微微发抖,她把手伸向他,抓住了他捏杯的手。
他像是刹时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反扣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攥入掌心。
“你可以再抱一下我吗?”他眼眶泛红,低弱的声音听着有些可怜:“夏伶,你抱抱我,好不好?”
夏伶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发酸。她起身走去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他把脸深埋在她怀里,覆于他背上的手安抚着轻拍了拍,他忽而想起初见她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般安抚她怀中受惊的流浪猫。
“那只猫後来怎麽样了?你捡的那只流浪猫,”他闷着声问她,“它後来怎麽样了?”
夏伶其实不太记得他问的具体是哪只猫了。
她捡过很多流浪猫,医病丶治伤,但她没有那麽多精力全身心照顾那麽多只猫,所以夏珊梅替她找了一个很权威的机构,托他们找爱猫人士收养。後期她同那些机构的工作人员一起也有回访,那些猫都被照顾得很好。
“被好心人领养了。”夏伶轻拍着他的背,与他慢慢说道:“它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是只有人疼的小猫。”
得到肯定的回复,沈竹栩的情绪崩塌,深藏眼中的泪瞬间决堤。
发觉睡袍被泪湿了,夏伶拍背的手顿了一下。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会哭得很大声的孩子,一般都有人疼。就像她,小时候就算哭不出眼泪也爱干嚎,她一出哭腔,夏珊梅就会立刻伸手来抱她。
但他,没有人疼。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夏伶垂落的手轻轻托擡起他的脸,低头亲吻他泪湿的眼睛,与他温柔耳语:“以後,我来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