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早的数理成绩在近一年心照不宣的“秘密补习”中,竟真的稳步提升了。
刘娟将这一切细细地收在眼里,心情像是被揉皱又试图抚平的纸,满是复杂的折痕。
每天晚上,书房那扇门一关就是两三个小时。门内台灯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两个年轻人伏案的剪影。大多数时候,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会传来杨辰压低的丶讲解题目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难得的平稳,没有白日的尖刺。
这画面,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家和”景象,如今真切地发生着,她心里是滚烫的丶实实在在的感激。看着女儿林早眉宇间因为听懂一个知识点而骤然亮起的光,她比谁都欣慰。
但这欣慰底下,总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像鞋子里一粒看不见的沙砾,膈应着她。她总是悬着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滴答的时钟。“这麽晚了……小辰自己的功课怎麽办?”这个念头反复啃噬着她。
她怕杨建国会觉得是她和女儿拖累了他儿子更进一步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在杨辰的水平上已经微乎其微。她也怕这日复一日的付出,会在某个不经意间,成为杨辰心中新的积怨源头,打破这来之不易的丶脆弱的平静。
这种担忧让她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她会在九点多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切一盘水果,用指节极轻地叩两下书房门,柔声说:“小辰,早早,休息一下,吃点水果。”
她推门进去,迅速扫一眼书桌——杨辰的竞赛习题集往往摊开在另一边,这让她能稍微安心一秒。她会把水果放在离杨辰更近的地方,嘴上说着“你们都辛苦了”,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飞快地掠过杨辰的脸,试图捕捉他是否有丝毫的不耐烦。
杨辰通常只是“嗯”一声,头也不擡,注意力似乎仍在题目上。反倒是林早会擡起头,给她一个“妈妈别担心”的眼神。
退出书房,刘娟会轻轻带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无声地舒一口气。这一刻的安宁,像是偷来的。
她甚至不敢和杨建国过多讨论这件事,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点破了这层珍贵的窗户纸。她只能把这份混杂着感激与忧虑的心情默默咽下,化作更精心的照料,希望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偿还这份她不知该如何衡量的“情”。
不过她的担心显然是多馀了。杨辰的数学常年保持满分,物理更是奥赛金牌水准。他的天赋,仿佛就是为了衬托普通人的努力有多麽笨拙。
时间过得飞快,林早的最後一次质检成绩出来了。
连班主任都感到惊讶,林早的总分比高二期末时猛地拔高了八十多分,尤其是曾经拖後腿的数学和物理,实现了惊人的跨越:物理81分,数学122分,虽然远算不上顶尖,但已稳稳跻身班级中上游。
课间,甚至有同学凑过来,小声打听她是不是请了什麽厉害的“一对一”家教,也想在最後关头突击一下。
晚上吃饭时,林早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刘娟立刻笑逐颜开,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不住地给杨辰夹菜:“小辰,真是多亏了你,辛苦了辛苦了!”杨建国脸上也难得地露出宽慰的笑容,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赞许,点了点头。
然而,坐在对面的杨辰,却只是掀了掀眼皮,脸上没什麽表情,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倨傲。他扒拉着碗里的饭,用一种略带嫌弃丶却又莫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口吻,淡淡地说:
“教了这麽久,才考这点分,基础也太差了。”
这话听起来刻薄,但配上他那张没什麽表情却棱角分明的脸,以及那份碾压衆生的成绩单,却奇异地具有说服力。
餐桌上没有人觉得他狂妄,反而都一副“他有资格这麽说”的表情。刘娟更是笑着打圆场:“是是是,不能跟你比,早早有这个进步,阿姨已经非常开心了!”
林早低着头,默默吃饭,没吭声。她知道杨辰是在故意摆姿态,用贬低她来彰显他的优越,维持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但奇异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太多反感。或许是因为成绩提升的喜悦是真实的,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他这种别扭的相处方式。
甚至,在这种看似贬低的言辞背後,她隐约感觉到一丝他未曾言明的丶对她努力的认可?也许只是错觉。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融洽。一种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维持着表面和谐的融洽。
晚饭後,林早主动收拾碗筷,杨辰则照例起身回房。在走进书房前,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目光并未看向林早,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依旧没什麽温度:
“最後几天,把错题本再看一遍。别最後关头掉链子。”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径直进了房间。
林早端着碗碟的手微微一顿。看错题本,这是他辅导时常强调的方法。她看着他那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迅速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现在,什麽都不要想,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当晚的“周六之约”,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成绩提升带来的松懈,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紧绷的对抗心态在“大学之约”的缓冲下悄然溶解,又或许,连林早自己也不愿深究,说不清到底是那份对杨辰智力上的崇拜,还是对他倾力辅导的感激。
黑暗中,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全然被动地承受。她的回应里,少了几分僵硬的抵抗,多了几分生涩却真实的热情。
那些她曾坚决守护丶不容侵犯的界限,在今夜似乎也变得模糊。当他试探的手再次触及那些敏感的禁区时,她只是身体微颤,却没有再坚决地推开制止。
这种默许,如同最烈的催化剂,点燃了杨辰。得到回应的侵略性,变得愈发大胆和急切。而在情潮翻涌丶意识迷离的顶点,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甚至让林早颤抖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如同安抚一只焦躁的野兽,轻轻地帮他抚平了某种生理上的窘迫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