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雪山峰顶染成金红,山坳里的校舍显得格外孤寂。这里与成都的湿润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最初的几天,杨辰被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寂静包围。夜晚,山风格外凛冽,吹过活动板房的声音如同呜咽。没有网络,信号时断时续,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到这片山坡。
对接的李老师热情朴实,将初中数学竞赛小组和一个小升初毕业班的数学课交给了他,偶尔还需代几节初中物理。工作排得很满,恰好填满了那恼人的空虚。
给小学生上数学课,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站在简陋的教室里,面对台下几十双黝黑丶明亮丶带着浓重乡音和好奇的眼睛,杨辰一度有些无措。这些孩子的基础比他想象中薄弱,注意力也难以长时间集中。
他习惯的高效丶简洁的解题思路,在这里完全行不通。他不得不放慢语速,一遍遍重复最基础的概念,用最朴实的比喻,比如把分数除法比作“分饼”。起初,他感到一种智力被浪费的焦躁。
但当他看到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丶脸上带着高原红的小女孩,因为终于搞懂了“鸡兔同笼”问题而眼中迸发出喜悦的光彩时,一种陌生的丶微小的成就感,悄然触动了他。那是一种与解开奥数难题截然不同的满足感,更粗糙,也更……踏实。
给初中生讲物理,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设备简陋,没有精致的实验仪器。讲到杠杆原理,他带着孩子们到操场边,用一根长木棍和一块石头做演示;讲到光学,就用一面小镜子和一盆水反射阳光。知识从抽象的公式,变成了可触摸的山石与光影。
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望是赤裸而热烈的。他们会为了一道电路题的接法争得面红耳赤,会追着他问“火箭为什麽能飞上天”这类宏大而朴素的问题。
真正的挑战,也是最大的投入,来自暑假的“英才拓展营”——为初中数学尖子进行的竞赛培训。
这几个被选拔出来的孩子,是这片山野里最聪明的头脑,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坚韧。他们对知识的吸收速度快得惊人,提出的问题也往往直指核心。
在这里,杨辰找到了久违的智力交锋的快感。他不再需要放慢脚步,可以尽情展示数学的严谨与美妙。他将自己的思维方法丶解题技巧倾囊相授。
然而,与这些孩子的交流越深,他感受到的震撼也越大。他们当中,有人每天要步行两小时山路上学,有人在竈台边借着火光写作业,有人最大的梦想是“走出大山,看看真正的实验室”。
他们的天赋像璞玉,被艰苦的环境粗糙地包裹着,却闪烁着更加夺目的光。杨辰的“金牌”履历,在他们眼中是神话般的存在,是一种可以企及的未来。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也悄然净化着他。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填充时间”或“丰富履历”而来。他开始认真备课,琢磨如何将艰深的知识讲得生动;他会熬夜为有潜力的孩子单独设计提高训练;他甚至开始用那点微薄的补贴,自费购买一些城里司空见惯的辅导资料寄过来。
山里的生活极其简单。白天上课,晚上在虫鸣和星空下备课丶批改作业。食物简单,娱乐全无。但杨辰的心,却在这种极致的简单和忙碌中,一天天地沉静下来。
身体的疲惫取代了精神的空虚,具体而微小的困难(如如何让课堂更生动)取代了宏大无解的情绪困扰。
更重要的是,在这些孩子身上,他看到了知识如何真实地改变着一个个具体的命运,这种价值感是任何竞赛金牌都无法给予的。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林早,想起那个成都的夜晚。但那些记忆不再尖锐刺痛,而是变得模糊丶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帮那个最有天赋的男孩突破函数压轴题的瓶颈,如何让更多孩子对物理産生兴趣。
一次课後,那个总爱追着他问问题丶眼神亮得惊人的男孩留下,怯生生地问他:“杨老师,您说,我以後……也能像您一样,拿金牌,去哈工大那样的大学吗?”
杨辰看着男孩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颊和眼中炽热的火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击。
他沉默了几秒,罕见地露出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
“能。只要你一直保持现在这股劲儿。哈工大就在那里,等着你。”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自己体内破土重生。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扭曲情感中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成了别人眼中的“杨老师”,成了别人梦想的引路人。
他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山风带着清冽的气息涌入。过去的种种,仿佛真的被留在了山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