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成蹊的话犹如一道重锤敲在张县令的脑海中,随意探听皇室宗亲的行踪,乃是重罪,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无疑是承认了永宁郡主的身份。
张县令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浸淫官场数十载,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从眼前这位少年的身上,讨不到半点便宜。
张县令不由地暗自揣度起来,这少年虽然衣饰素净,但容貌极为出色,瑰丽隽朗,通身雍容高贵的气度,实在不像是普通人家里出来的小公子。
反观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就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娇美,皮肤白皙。
不过身上穿的袄裙,却是寻常铺面里都能买到的苎麻布料,式样也极为普通,头上挽着一个元宝髻,只插了一支半旧不新的铜簪,实在不像富贵名流家的高门小姐。
这麽想着,张县令清了清嗓子,摆正了姿态,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禾。
他料定,苏禾应当是个好拿捏的,毕竟柿子要捡软的捏。
“本官听说,昨日里有人为了将你从府衙里劫出来,甚至不惜打伤了在场的官役,可有此事?”
苏禾擡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张县令,坦然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
张县令原本只是想吓唬一番苏禾,试着从她嘴里套些话出来。
谁曾想,她竟然承认得这般坦率。
苏禾答完这句後,又不说话了,安静地站在言成蹊的下首,低眉恭顺的模样。
张县令眉头皱出一个沟壑纵横的“川”字纹,心下忍不住恼怒,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按常理出牌,显然没把他这个父母官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那你恐怕得和本官走一趟了,你犯错在先,却夥同他人,暗夜劫囚,甚至还打伤了朝廷命官,这桩桩件件,可都不是小事儿——”
张县令的话音还未说完,言成蹊手中的茶盏已经不轻不重地磕在案几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却是让张县令下意识地顿住了话头。
“去府衙就不必了吧,既然张县令光临蔽舍,不如您就在这儿听一听?”
言成蹊的声音依旧很温和,他面上还带着笑,却是让张县令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震。
眼前之人的深浅,他并未完全试探出来,不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的戾气,倒是让张县令看了个一清二楚。
张县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住自己那一刹那的惊慌失态。
那少年说完话後,便又懒洋洋地靠回圈椅背上,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张县令又怎麽可能听不出来?
“咳咳——”
张县令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有什麽话,如实同本官说来,待本官听完後,再做判断。”
苏禾与言成蹊对视一眼,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她走上前,捧着那支从丽娘手边捡来的金簪,递到张县令眼前,将当日芳华铺内的所见所闻,後来在地牢里看到刘二的情形,以及段师爷命令下属杀人灭口的经过,当着张县令的面,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苏禾说得详细完整,甚至就连芳华铺内,血迹残留的位置,她都能不假思索地报出来。
金簪上明明白白的血迹,虽然已经干涸了,但依旧能看出来,丽娘在绝望挣扎之际,使出了多麽大的力气,想必凶手手臂上的伤口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肯定无法愈合。
种种证据都摆在眼前,苏禾坚定的声音掷地有声,馀音仿佛还在屋子里回响。
可是,张县令依旧难以相信,苏禾所说的桩桩件件,全都是段师爷一手主导的。
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梨花木案几上,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
可惜,言成蹊和苏禾都没有被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姿态唬住。
苏禾安安静静地立在下首,一双眼睛澄澈透亮,仿佛有种洞穿人心,穿破世间一切黑暗的力量。
被这样干净的目光看着,张县令嘴边的话,便再也说出口了。
他万分沮丧地低下头,手掌攥紧成拳,恨恨地朝着桌案砸了好几下。
识人不清,昏庸无能到他这般田地,这顶朱砂帽他还有何颜面再继续戴下去。
言成蹊看向浑身散发着怨气的张县令,不动声色地将他手边的茶杯拿远了些。
这套掐丝珐琅彩瓷的茶具,是他专门从京城带来的,路大家的手艺,全大周境内,只此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