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悄悄偷看被人抓了个正着,心中一跳,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虽然这麽说着,可是她到底从食篓里取出来了两个频婆果和黄橙,放到言成蹊手边的案台上。
“洗干净了。”
她扬了扬下巴,指使言成蹊道。
言成蹊笑了,他挑眉看了苏禾一眼,慢悠悠地轻声道:“遵旨,谢小姐赏。”
苏禾“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言成蹊便也跟着笑了,他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当真听话地洗水果去了。
等到茶汤煮沸後,苏禾往里头放入切成薄片的频婆果和黄橙,最後再往里加入一块黄。冰糖。
再次煮开之後,酸甜甘洌的果香混合着浓郁清幽的茶香,频婆果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春茶的涩,如傍晚的赤霞一般,红澄澄的,煞是好看。
言成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旋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他很是好奇,苏禾小小的脑袋瓜里,怎麽能有那麽多神奇的想法。
明明是再寻常普通的食材,到了她的手底下,总能变得格外独特,美食和她一样,不过浅尝辄止,便能令人欢喜,上瘾沉沦。
“今天带回来那孩子,往後你有什麽打算?”
言成蹊递了一盏热茶给苏禾,两人并肩坐在院子後头的杏花树底下,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苏禾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轻轻叹息道。
“乐生?这孩子主意大,还是得看他自己的心思。”
言成蹊不着痕迹地往苏禾身边靠了靠,温声又道:“我看他的筋骨,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惜年纪不小了,若是想走武学一道,怕是得吃一番苦头。”
苏禾这几日四处奔走,提心吊胆地实在是累得不轻,言成蹊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不过应答的反应却是迟钝得很。
如小鸡啄米似的,困顿地点着头,与言成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没过多久,苏禾的声音便彻底低了下去。
言成蹊肩上一沉,苏禾的头耷拉下来,正好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偏头去看,少女白瓷般光洁的脸蛋上,缀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迷迷糊糊地颤动着睫毛,慢慢睡着了。
这几日难得的平静,秦邝调来的青州军在张县令的帮助下,没有闹出什麽动静,化装成普通农户出城离开了。
张县令正带着人在广利赌坊里掘地三尺,苏禾当日分明看见有人从芳华铺取走了剩下的药,可是如今连个药渣的影子也没见着。
青莲果然没有受到牢狱之灾,她消了奴籍,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二话不说直接住进了慈幼局。
小鹿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之後又活蹦乱跳了起来,慈幼局来了一位漂亮姐姐,会梳各种各样好看的辫子,小姑娘们都高兴坏了。
丽娘的棺椁已经下葬了,出城采药的许大夫却还是没有回来,两日之期早已违约,言成蹊派了人去找,也一直没有音讯回来。
这个春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院子里的那棵杏树总算结出了青果,尘埃落定之後,苏禾拎着两匣子芸豆酥和杏花酒,去了丽娘的坟茔。
丽娘葬在了城郊的白鹭山上,春回大地,桃红柳绿。
她生前那样爱美又漂亮的一个人,此时长眠于波光粼粼的白鹭湖边,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想来她应该不会再冷了。
“今年的杏花酒我给你带来了,入春以後下了好几场雨,杏花打落了大半,果子还是青涩的,味道可能没有往年的好,还请你见谅。”
丽娘不爱什麽秋月白,也不爱照殿红,唯独就是喜好苏禾亲手酿的果子酒,可是她有痛经的毛病,许大夫一直管着她,不让她多饮。
如今倒是不必再计较了,苏禾将一坛子杏花酒全都洒在了丽娘的坟茔前头,甜甜的果香混着醇厚的酒气,引得飞鸟们都在这块石碑上驻足。
“……丽娘”
“丽娘!”
身後由远及近地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苏禾惊诧地回过头,便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青衣男子,双手艰难地转动着轮椅的木轴,歪歪扭扭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他的腿上绑着夹板,上半身激烈地扑腾着,僵直又狰狞。
木轮椅叫他转动得急了,一个没稳住,翻倒在地,男人重重地摔下来,他也没管蹭破皮的手肘,就这麽匍匐在地上,朝着苏禾这边艰难地爬行。
苏禾起初被这蓬头垢面的青衣男子吓了一大跳,等她看清楚来人脏兮兮的脸上,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大夫?”
苏禾迟疑地蹲下身去看他,清秀俊雅的许允润,此时狼狈得差点认不出来。
他像个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野人,满头满脸的青白胡渣,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不堪,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苏禾从来没见过许大夫这个模样,她没有嫌弃许允润身上难闻,亲自扶了他坐上轮椅,这才看清,他的右腿裤管里空荡荡的,左腿前後都绑着厚厚的木板,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
许允润离开的时候,红着脸拜托苏禾代他向丽娘讨饶,谁又能料到,造化弄人,一对眷侣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然是天人两隔。
失我者永失,那是苏禾第一次感受到痛失所爱的绝望悲怆。
堂堂七尺男儿,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抱着冰冷的墓碑,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