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频婆果黄橙茶(三)
等到言成蹊退开一些後,苏禾鼻尖嗅了嗅,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凑了过来。
一股甘甜清香的果酒味儿隐隐约约地从言成蹊身上飘出来,三月的杏子尚且青涩,甜酒恰到好处地盖住了果仁的苦,酿出了馀韵悠长的芬芳。
“唔,你是不是带酒了呀?”
苏禾挨着言成蹊,小幅度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圆溜溜的葡萄眼巴巴望着他,在皎洁的月色底下亮极了,像桐河幽潭里的珍珠,熠熠生辉。
言成蹊呼吸一滞,苏禾靠得这般近,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少女粉白的脸颊上,浅浅的一层绒毛,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坐好,小心掉下去。”
言成蹊不动声色地垂下视线,眸色暗了暗,手臂紧紧扶住了苏禾纤细的腰身。
“小言哥哥,我闻到杏花酒的味道啦。”
苏禾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她就说嘛,酒坛明明一直埋在杏树底下,怎麽凭空少了两坛呢?
原来是有人监守自盗啊。
言成蹊:…………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苏禾这丫头,闹起来竟是这麽能磨人,她也不痴缠,只是用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便能叫他束手无策。
言成蹊无奈地笑了笑,身子往後一仰,墨发触碰到覆着霜露的黛瓦,蜻蜓点水般拂过,手指已经勾过了藏在身後的两个小酒坛。
他将手臂环在苏禾肩膀後头,酒坛托在掌心,放在苏禾够不着的地方,长眉微微挑了挑,不太放心地开口问道。
“你会喝酒吗?”
苏禾抱着他的手臂,乖巧地点了点头,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
“会啊,我是祖传的酒量,千杯不醉。”
“呵——”
言成蹊笑了笑,什麽千杯不醉?
不过,他到底还是将酒坛子放到苏禾手中,空出来的手臂撑在她的身後,长腿半支着,仰起头去看漫天繁星之中明亮高悬的玉盘。
言成蹊已经有些记不清了,自己到底有多久未曾这般心平气和地赏月饮酒。
从前逢年过节,侯府阖家团圆,热热闹闹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遗忘了还有他这个人。
言成蹊懂事以後,明白自己不受主母待见,索性也不去讨人嫌,自己动手热上一碗黄酒,洒在庭院里,权当祭拜那位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亡母。
再後来,言成蹊进了仪鸾司,他没有用侯府子弟的荫封,最初只是百夫长手底下的一个无名小吏,专管跑腿打杂,因为给不起孝敬银子,所有仨瓜俩枣的苦活儿累活儿都是他的。
言成蹊是靠胆子大,不要命出名的,他帮着上峰立了不少功劳,才得了赏识。可惜,他年纪轻,又没有家底支撑,没有几个人是真心服他的,明里暗里不知给他使了多少绊子。
直到言成蹊凭着铁血手腕,坐上了指挥使的位子,手上有了自己的心腹势力,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
不过他倒是不怎麽回侯府了,仪鸾司诸事繁忙,公务缠身,经手的重案要案越来越多,诏狱里的鲜血,腐臭,诋毁,谩骂,经年累月地堆积起来,慢慢地练就了他这幅冰冷漠然的心性。
言成蹊知道自己是庶出,又白白占了长子的位置,侯夫人对他是恨之如眼中钉,所以他从来没有惦记过武安侯府的爵位。
言成煜自打出生起,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幼时言成蹊也曾羡慕委屈过,明明都是父亲的儿子,就因为他没有托生在嫡母的肚子里,所以他就合该卑微低贱,命如草芥吗?
长大之後,言成蹊便不会再为父亲的偏颇而难过了,他就像个冷眼旁观的外人一样,看着父母为弟弟的出生高兴,为弟弟的调皮生气,为弟弟的伤病难过,为弟弟的前程谋划……
他羡慕过言成煜吗?
现在的言成蹊答不上来,那麽久远的事情,当年的苦日子难捱,何必时刻惦记着,徒增烦恼呢?
不过,想来他大概是羡慕过的,罗纪食肆的糖葫芦,他小时候从来没有吃过,正阳大街的灯会,他也从来没有看过。
听见言成煜在朝堂上弹劾他,以权谋私,草菅人命的时候,言成蹊的心里几乎是一片漠然。
直到看见刑部审理的结案报告上,鲜艳明了地加盖着武安侯的宝印,他才如大梦初醒一般,讥讽地勾了勾唇角。
那一刻,言成蹊觉得荒唐可笑,又觉得解脱释然,原来他的父亲,真的从来都没有疼爱过他。
既然如此,当年又何必生下他呢?
他算什麽?
父亲的一时失误?
亦或是言成煜的垫脚石?
如今见他扫清了仪鸾司的障碍,再没了利用的价值,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将他一脚踢开,捧了言成煜来做指挥使,给他承袭爵位造势吗?
离京的时候,言成蹊曾恨过武安侯偏心不慈,恨过言成煜恃宠而骄,恨过那些世家名门捧高踩低,甚至也恨过陛下偏听偏信……
当时言成蹊想,这世间真是糟糕透顶,污浊不堪,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