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允润没有进屋,他说完之後便欠身行了一礼,自己转动着轮椅慢慢离开了,苏禾往前迈了一步,被青萍拉住了手臂。
“小姐,先生伤了腿之後,不大愿意让旁人帮忙,但凡是他力所能及的,他都只想自己做。”
苏禾默了默,了然地点头,看着许允润缓慢地操作着自己的轮椅下了台阶,幸好,从前的于嬷嬷上了年纪,腿脚不大爽利,慈幼局里的台阶旁,都修了小矮坡。
“许大夫怎麽来慈幼局了?”
“许大夫前不久带了草药匆匆上门,不过小鹿的病已经大好了,只是还有些轻微的痰症,正好换季这几天,又落了几场大雨,不少孩子有些伤风,许大夫便每日上门来看诊,煎药。”
青萍窘迫地搓了搓手指:“我劝过先生,让他不必亲自过来,我自己去医馆取便是了,可是,先生他不肯,执意每日都上门来问诊。”
苏禾闻言轻轻地叹息一声,她拍了拍青萍的手背,柔声道:“我知道,许先生是尽他的医家本职,你不必放在心上。”
小鹿最初本就是许允润的病人,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许允润出门采药的时候伤了腿,误了归期,没能按时回来,倘若没有姜岐玉的帮忙,小鹿的病等不起,这是他的心病。
医家见惯了人间百态,生死离合,可是,那日松柏翠竹一般的青年跌倒在丽娘的坟茔前,那双治病救人的手毫无知觉地刨着泥沙,十指俱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丽娘的亡故在他们的心里都是一道伤,苏禾不知道该怎麽开解许允润。
今日看见他终于振作起来,将满头青丝用木簪挽了,重新奔走于纷繁苦痛的人世间,继续为了济世救民,问诊切脉而忙碌,苏禾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医者仁心,清风明月,润物细无声的许允润。
这大概就是丽娘曾经真诚地爱着的男人,纯善温厚,赤诚仁爱。
小鹿原本正和姑娘们一起踢毽子,远远地瞧见许允润抱了砂锅出来,连忙将鸡毛毽子扔给旁边的女孩,小跑着过去帮忙。
“说来也巧,小鹿这姑娘对诗词女工不过一般,反倒是喜欢看些医书,小姐从前教得好,这些孩子大多识字明理。”
青萍也瞧见小鹿帮着许允润忙活,许允润对孩子很有耐心,即便是他切脉行针的时候,也从来不赶他们走。
“小鹿这丫头,上回还和我说呢,长大以後,想做个和许大夫一样,济世救民的女郎中,这样,弟弟妹妹万一再生病,就不必哥哥姐姐们费心去求别人了。”
苏禾闻言便也笑了,慈幼局这方屋檐下,都是温暖纯善的人,日後不论时局怎麽变,只要他们在一起,也一定能过得很好。
“是啊,孩子们总该有个一技之长,改日我问问许大夫,愿不愿意收一个小弟子,小鹿这孩子懂事又能干,跟在他身边多看多学,总是能有些进益的。”
青萍连忙给苏禾作揖,古书有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苏禾虽然不是这些孩子的父母,但她实在是把他们当作亲生的弟弟妹妹们看待,每一处思量,都是为着他们的将来考虑。
倘若她能有这样的兄嫂,也不至于落到从前那般不堪的田地,青萍低下头,轻轻地咬住下唇。
“小姐,青萍能问问,您为何会对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麽好呢?”
不论是慈幼局的孩子们,亦或是她,苏禾都给予了莫大了善意和帮助,可是这世道,又有谁是天生就应该对谁好的呢?
苏禾看着院子里奔跑欢笑的孩子们,抚着红漆斑驳的门檐,温柔地笑开,她的脸上有一对小巧的梨涡,微笑的时候轻轻浅浅地漾开,显得甜美迷人。
就在青萍以为苏禾不会回答的时候,听见了她含着笑意的声音。
“因为,我也是在很多陌生人的善意和帮助之下才活下来,并且顺利地长到这麽大的。”
“我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的恶意和黑暗,他们的力量大多猛烈而恐怖,遮天盖地一般笼罩在晴空之上,让我们这些势单力薄的人感到畏惧,未能为力的挫败,会更加迫使我们怀疑,善良是不是真的值得。”
苏禾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很漂亮,又圆又亮,像是缀满晨露的紫葡萄,幽深而芬芳。
“可是,青萍,我自始至终都觉得,善良就像火种一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奢望这世间朗月星辰,没有半点污垢,但求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青萍愣愣地看着苏禾,她觉得眼前的少女是那般的美好,那般的遥不可及,如果,她能向苏禾靠近,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会觉得非常幸福。
其实,青萍正是苏禾点燃的第一盏灯。
或许,不止青萍,还有乐生,小鹿,慈幼局白纸一般单纯的孩子们,都是苏禾点燃的灯,只等着这一方燎原之火,茁壮成长起来,便也能有足以照亮一方的能量。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觉得“girlshelpgirls”是最能打动我的话题,永远会被女孩子之间纯粹的友谊和温暖感动!